城外。
薛钢看着那架无人机在空中微微晃了晃，然后缓缓升高。
片刻后，屏幕上传来清晰的画面——瓦亭关的城门，正在缓缓打开。
朱忠亮望着这一幕，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惟简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。
马存亮喃喃道：“这就……开了？”
薛钢收起屏幕，微微一笑：
“走吧，进城。”
他一抖缰绳，策马向前。
身后，两万大军，缓缓开动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瓦亭关的城墙上，把那正在打开的城门，染成了金色。
瓦亭关的城门彻底被打开。
多吉带着一众降将，跪在城门两侧，低着头，不敢直视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。他们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，有的还带着血迹，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，蔫头耷脑。
薛钢策马入城，朱忠亮、李惟简、马存亮紧随其后。身后，大军鱼贯而入，枪戟如林，脚步声整齐划一，震得青石板路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多吉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一队队从身边走过的唐军，那些士卒穿着古怪的墨绿色军装，背着黑色的铁管子，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这就是打败弹筝峡伏兵的军队。
多吉的冷汗又下来了。
而此时，在城门口的一处角落里，正在发生着另一幕。
尚乞儿是跟着多吉一起出城投降的。
没办法，他又跑不掉了。弹筝峡被炸的时候，他本来想趁着混乱往西跑，结果刚跑出没多远，就看见头顶那嗡嗡叫的铁疙瘩，他当场就腿软了。
他干脆不跑了。
与其被炸死，不如投降。反正……反正都第三回了，也不差这一回。
所以当唐军进城的时候，尚乞儿乖乖地跪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。
可显不显眼，不是他说了算的。
一双黑色的军靴，停在了他面前。
“呦。”
那熟悉的声音，像一道惊雷，劈在尚乞儿头顶。
他抬起头。
程怀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那张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，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让我看看这是谁？”程怀安弯下腰，仔细端详着尚乞儿的脸，“哟，这不是咱们的老朋友吗？连云堡一回，平凉一回，三关口一回——这是第四回了吧？”
尚乞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的嘴比脑子快：
“第五回。”
程怀安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尚乞儿也愣住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。
程怀安眨了眨眼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：“连云堡，平凉，三关口，瓦亭关——这不才四回吗？”
尚乞儿老老实实地道：“连云堡被炸晕一回，醒来见你一次；平凉被炸晕一回，醒来见你一次；三关口被炸晕一回，醒来见你一次；这回没炸晕，直接投降，又见你一次——四回晕了三回，见了四回，总共四回。”
程怀安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回头对身后的亲兵道：
“他在算账？”
亲兵们憋着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程怀安转回头，蹲下身，凑近尚乞儿的脸：
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尚乞儿往后缩了缩，却又停住了。他也不知哪来的胆子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
“你那张脸，想忘也忘不了……”
程怀安的眼睛瞪大了。
身后的亲兵们终于憋不住了，“噗”的一声笑出来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程怀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，转回来，盯着尚乞儿。
尚乞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，赶紧低下头，心里暗暗叫苦：完了完了，嘴瓢了，这回怕是要挨揍了。
可程怀安没有揍他。
程怀安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的嘲笑不一样，倒像是……被逗乐了？
“行啊你。”程怀安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四回没死，胆儿倒是练出来了，都敢跟我贫嘴了？”
尚乞儿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程怀安想了想，回头朝城里努了努嘴：
“走吧，咱们薛帅说了，用熟不用生。这回还是放你走。”
尚乞儿抬起头，望着程怀安，那目光里复杂得很——有庆幸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……幽怨？
程怀安被他看得发毛：“干嘛？不想走？”
尚乞儿张了张嘴，鬼使神差地又冒出一句：
“程将军，要不……您给我换个人吧？”
程怀安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尚乞儿苦着脸道：“回回都是您，回回都是那句‘用熟不用生’，我都听腻了……您就不能换个人来放吗？”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！”
这一次，亲兵们彻底忍不住了，笑得前仰后合，有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，有的扶着墙直不起腰。
程怀安的脸黑了。
他指着尚乞儿，半天说不出话来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他娘的……”
尚乞儿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，赶紧往后退，可跪得太久，腿都麻了，一退直接坐在地上。
程怀安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情绪，然后蹲下身，指着尚乞儿的鼻子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你给我听好了——下次要是再让我抓住，我还放你！回回都是我！听到没有？”
尚乞儿呆呆地点了点头。
程怀安站起身，转身就走，边走边嘀咕：
“这吐蕃狗，放上瘾了还想挑人了……”
身后，亲兵们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尚乞儿坐在地上，望着程怀安远去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。
这人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？
远处，薛钢正策马经过，瞥了一眼这边的热闹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望向程怀安那张黑脸，又望了望坐在地上的尚乞儿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继续向前。
朱忠亮在一旁好奇道：“薛帅，那个吐蕃降将……”
薛钢淡淡道：“尚乞儿。连云堡、平凉、三关口，四回没死，也是个人才。”
朱忠亮愣了愣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马存亮在一旁感慨道：“四回没死，还跟程将军贫上嘴了，这吐蕃狗，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李惟简抚着胡须，望着那边还在笑闹的亲兵们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这支军队，和他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。
能打仗，能拼命，还能在战场上笑出来。
也许，这就是薛钢不一样的地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