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存亮没有说话，可那目光里也带着疑问。
薛钢看着他们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诸位，咱们有火炮之威，更有无人机轰炸——拿下任何一座关口，困难吗？”
众人对视一眼。
朱忠亮率先摇头：“不困难。瓦亭关就是例子，无人机上去飞一圈，手雷丢两颗，守军直接就投降了。”
李惟简点头：“确实不困难。那东西飞在天上，他们打不着，躲不掉，除了投降，没别的路。”
程怀安在一旁补充道：“就算他们不投降，咱们炮队上去轰上半个时辰，什么城墙也塌了。”
薛从、郝玼等人也纷纷点头。
薛钢微微一笑：
“那诸位有没有想过——咱们拿下这些关口之后，然后呢？”
众人一愣。
然后？
然后不就是继续往前打吗？
薛钢看着他们的表情，知道他们还没转过弯来。他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原州的位置上，然后向外画了一个大圈：
“诸位请看。原州往西，是兰州；往西北，是会州；往西南，是渭州。这三州，和原州互为犄角，一旦原州遭袭，三州必然派兵来援。”
他的手指在三个方向上点了点：
“这是吐蕃人多年经营的战略布局。原州是前哨，三州是后援。丢了原州，他们还有后援；可若是后援没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
“那这三州之地，就成了孤城。”
朱忠亮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李惟简的胡须停在了手中。
马存亮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薛钢继续道：
“所以，咱们不急着拿下那四关。咱们要做的，是让原州的吐蕃人，有机会把求援的消息送出去。”
他指向舆图上的一条条道路：
“让他们去兰州求援，去会州求援，去渭州求援。让那三州的吐蕃将领，知道原州危急，知道唐军兵临城下，知道他们的袍泽正在苦苦支撑——”
他的手指猛地攥成拳头：
“然后，让他们派兵来救。”
朱忠亮终于反应过来，一拍大腿：
“围点打援！”
薛钢点了点头：
“对。围点打援。原州是那个‘点’，三州援军是那个‘援’。咱们不急着攻城，而是把主力布置在援军必经之路上，等他们一头扎进来——”
他的手掌在空中狠狠一切：
“一口吃掉！”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望着薛钢，望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。
良久。
李惟简忽然深吸一口气，喃喃道：
“妙啊……太妙了……”
他走到舆图前，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几个关口：
“薛帅的意思是，咱们故意留着这几关不攻，让原州守将觉得还有希望，拼命派人出去求援？”
薛钢点头：“对。咱们可以打，但打得慢一点。今天拿一个关，停一停，几日后再拿一个关。让他们觉得还能撑住，让他们觉得援军来得及。”
朱忠亮接着道：“然后等援军来了，咱们埋伏好的兵马一拥而上——”
薛从的眼睛亮得惊人：“那些援军翻山越岭而来，疲惫不堪，根本没想到咱们会半路截杀！”
程怀安兴奋得直搓手：“等把三州援军都打光了，兰州、会州、渭州就成了没牙的老虎！”
郝玼更是直接跳了起来：“到那时候，别说原州，那三州也是咱们的囊中之物！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越说越激动，越说眼睛越亮。
马存亮站在那里，望着薛钢，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良久，他忽然开口：
“薛帅。”
薛钢转过头：“马监军有何指教？”
马存亮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：
“指教谈不上。咱家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薛钢没有说话。
马存亮望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难怪陛下要把三镇节度使都交给薛帅一个人。难怪薛帅敢说三年收复河西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：
“薛帅看的，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。薛帅看的，是整个战局。”
朱忠亮和李惟简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敬佩。
他们打了一辈子仗，想的是怎么拿下眼前这座城，怎么攻下眼前这道关。可薛钢想的，是怎么把敌人的援军引出来，怎么把敌人的有生力量消灭干净，怎么一战而定四州。
这就是差距。
薛钢迎着他们的目光，微微一笑：
“诸位过誉了。薛某只是觉得，打下一座空城，不如打掉一支军队。城可以再修，兵没了，有生力量也就没了。”
原州。
吐蕃守将府，正堂。
案上的茶盏被一只粗大的手掌猛地扫落，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
原州守将尚塔藏霍然起身，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生得虎背熊腰，一双眼睛如铜铃般大小，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，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传令兵。
“连云堡！平凉！瓦亭关！三关口！”
他一口气报出四个地名，每报一个，声音就拔高一度：
“五天！五天之内，四座要塞，全部失守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！”
传令兵跪在地上，浑身抖得像筛糠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尚塔藏一把抓起案上那一叠战报，狠狠摔在他脸上：
“三关口守将战死了！瓦亭关守将多吉，降了！论恐热呢？论恐热那个废物，带着五千精兵守平凉，连三天都没撑住，自己也死了！”
纸片纷飞，落在传令兵身上，像一场丧葬的纸钱。
“连云堡——两刻钟！两刻钟！”
尚塔藏的声音已经沙哑，可那怒火却丝毫未减。他一把揪起传令兵的衣领，把人拎了起来：
“你说！那些唐军到底用的什么妖法！”
传令兵被他拎着，双脚离地，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：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小的不知道……小的只知道……有会飞的铁疙瘩……还有会喷火的铁管子……轰的一下……城墙就塌了……”
尚塔藏的手一松，传令兵跌落在地，蜷缩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