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击过后，盆地中一片死寂。
硝烟尚未散尽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那些还活着的吐蕃士卒趴在弹坑里，躲在死马后面，蜷缩在残破的帐篷旁，浑身发抖，不敢抬头。可他们知道，唐军就在四周的山梁上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枪口，正对着他们的脑袋。
论藏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，满脸是血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环顾四周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大帐没了，战马没了，一万精兵，能站着的不到一半。而唐军——他抬头望向四周的山梁，那些他以为“不可能爬上去”的山梁上，黑压压全是唐军。
“将军！将军！”副将跌跌撞撞跑过来，脸上满是血污，惊慌的说道：“唐军把咱们包围了！四面都是！”
论藏死死盯着那些山梁，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他猛地转身，望向东边——那是来路，也是唯一的退路之一。又望向西边——那是通往原州的方向，也是唯一的出路之一。
“东边！西边！”他嘶声吼道，“唐军一定在那两个方向堵着！传令——集中兵力，朝两侧山口突围！冲出去一个算一个！”
副将一愣：“将军，先往哪边？”
“两边同时冲！”论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，眼睛血红，“告诉将士们，留在这里是死，冲出去还有活路！”
副将转身跑去传令。片刻后，盆地中响起嘶哑的吼声：“将军有令——全力突围！向东！向西！冲出去！”
那些趴在弹坑里、躲在死马后的吐蕃士卒，一个接一个爬起来。有人捡起地上的刀，有人翻身上了惊马，有人赤手空拳，只是拼命地跑。他们像受惊的羊群，从盆地中央涌出，分成两股洪流，向着东边、向着西边，疯狂地冲去。
论藏站在盆地中央，望着那两股人流。他赌唐军人少，赌唐军分兵之后堵不住两边，赌总有一边能冲出去。只要冲出去一拨人，就能去搬来救兵。
东边。
薛从趴在一块岩石后面，嘴里叼着一根草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远处，烟尘滚滚，喊杀声震天。数百名吐蕃骑兵正朝这边冲来，马蹄声如闷雷，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他吐掉嘴里的草，把手按在机枪上。身旁，数挺班用机枪架在岩石上，弹链垂下来，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都稳住了。一百五十米再打。”
三百米。两百五十米。两百米。一百五十米。“打——！”
数挺机枪同时开火。火舌从枪口喷出半尺长，子弹如暴雨倾盆。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，惨叫着栽倒在地。后面的收不住脚，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，又被下一轮子弹扫倒。弹壳叮叮当当跳个不停，滚烫的金属砸在岩石上，蹦得满地都是。
薛从打光一梭子，旁边亲兵立刻递上新弹链。他三两下换上，又是一轮扫射。机枪轮番开火，一刻不停，把所有试图冲出谷口的人吞没。“压住！别让他们冲出来！”
西边。
程怀安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面前也架着数挺机枪。当吐蕃骑兵冲过来的时候，他没有急着开枪。他也等着，等着那些骑兵冲到一百米。
“打！”
数挺机枪同时怒吼。火舌吞吐，弹壳飞溅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
“来啊！来啊！”程怀安一边扫射一边骂，“老子让你们跑！”
又一波吐蕃士卒从硝烟中冲出来。这一次他们没有骑马，是步兵，分散开来，弯着腰，借着岩石和尸体的掩护往前摸。程怀安冷笑一声，调转枪口，一梭子扫过去。那些试图借着掩护往前爬的吐蕃士卒，被子弹打得碎石飞溅，有人直接被击中，惨叫着从掩体后面滚出来。
“机枪别停！步枪补枪！一个都别放过去！”
东边。西边。机枪声一刻不停，像两只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咆哮。
论藏站在盆地中央，浑身都在发抖。他听见东边的枪声如狂风骤雨，听见西边的枪声如雷霆万钧。他看见那些冲出去的士卒，一批批倒下，一批批被压回来。有人浑身是血爬回来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：“冲不出去……冲不出去……唐军有妖怪……会喷火的妖怪……”
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副将跑过来，满脸是血：“将军……冲不出去……两边都冲不出去……唐军的妖器太厉害了……弟兄们冲过去就是死啊……”
论藏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，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，没有了恐惧，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渗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沙哑着嗓子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传令……自寻出路。”
副将一愣：“将军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，”论藏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，“能跑一个是一个。往山上跑，往沟里跑，往任何唐军看不见的地方跑。谁有命跑出去，替老子……给大帅带句话。是我我不起他的信任，辜负了大帅的厚爱。”
副将跪在地上，重重磕了个头，转身跑了。
片刻后，盆地中响起嘶哑的吼声：“将军有令——自寻出路！能跑一个是一个！”
命令一下，吐蕃士卒，一个接一个爬起来。有人往北边的山坡跑，有人往南边的沟壑钻，有人连方向都不看，只是拼命地跑。他们没有队形，没有组织，只是跑。像受惊的兔子，像被狼群追赶的羚羊，像一群已经吓破了胆的溃兵。
北边山坡。
几个吐蕃士卒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山坡太陡，碎石哗哗往下掉，有人滑下去，又爬起来继续爬。他们不敢回头，不敢往下看，只是拼命地往上爬，往上爬——
砰！一声枪响。
最前面的那个身子一僵，直直地栽下来，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两人一起滚下去，撞在岩石上，再也不动了。
砰砰砰！又是几声枪响。那些爬到半山腰的吐蕃士卒，一个接一个中弹，像熟透的果子从树上坠落。山坡上留下长长的血痕，触目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