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一口气念完，重重叩首：“陛下，三州已重新回归我大唐所有！”
殿中彻底炸了锅。
“三州！三州都拿下来了！”
“这才多长时间？”
韩公义第一个站出来，声如洪钟，震得殿梁都在嗡嗡响：“陛下！三州收复，陇右震动！薛帅功在社稷，利在千秋！臣请陛下重赏薛帅及前线将士！”
武将们纷纷出列，抱拳高呼：“臣等附议！请陛下重赏薛帅！重赏前线将士！”
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，在殿中回荡，震得穆寂的身子微微一晃。他站在那里，手里还举着笏板，还保持着方才弹劾薛钢时的姿势。可他的脸，方才还涨得通红、慷慨激昂的脸，此刻白得像纸。
三州收复。会州、渭州、原州。三州之地，几十年了，大唐丢了这几十年，如今一朝收回。而他方才在说什么？他在弹劾薛钢杀俘筑京观，他在说薛钢以暴易暴，他在说薛钢有违圣人之教。
捷报还在那里，传令兵还跪在那里，那封插着红色羽毛的急报还高高举在那里。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，抽在他脸上。
李绛出列，声音朗朗：“陛下，三州收复，薛钢以两万之众，破吐蕃数万之师，收复沦陷数十年的失地，此乃不世之功！臣请陛下即刻下诏，嘉奖三军，以鼓舞士气！”
翰林学士崔群也出列：“臣附议！薛帅之功，当载入史册，传之后世！”
文臣武将，纷纷出列，一时间殿中请功之声此起彼伏。没有人再提杀俘的事，没有人再提京观的事，没有人再提“以暴易暴”、“有违圣人之教”。那些方才还在点头附和的，此刻争先恐后地抢着请功；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，此刻声音比谁都响亮。
穆寂站在那里，像一根戳在地上的木桩。他的笏板还举着，可那手在抖，越抖越厉害，他的嘴唇在动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还能说什么？说薛钢杀俘不对？可薛钢打下了会州。说薛钢筑京观残忍？可薛钢兵锋直指兰州。说薛钢以暴易暴？可三州收复了。
宪宗端坐在龙椅之上。他的目光望向殿外。
可穆寂总感觉那是盯在自己的身上，让穆寂浑身不自觉的颤抖。
宪宗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过身，面对群臣，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，可那平静之下，压着雷霆万钧之力：“传旨。”
“河西节度使薛钢，收复三州，功在社稷。着即加封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封薛钢为安西县候，食邑一千户，赐紫金鱼袋，世袭罔替。前线将士，各有封赏。阵亡将士，厚加抚恤，立碑祭祀。”
他转向仇士良：“拟诏，八百里加急，发往河西。”
仇士良躬身：“诺！”
宪宗的目光再次落在穆寂身上，这一次没有雷霆之怒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：“穆寂，你弹劾薛钢，是尽言官之责，朕不怪你。可你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会州城三千百姓的血，还没有干。那些百姓的冤魂，还在黄河岸边飘着。等薛钢打完仗回来，你去会州，替朕看看那些百姓的坟。”
穆寂伏地叩首，声音发颤：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宪宗起身，仇士良高声道：“退朝——！”
百官跪送。穆寂跪在原地，久久没有起身。他的笏板落在地上，他忘了捡。他的手撑在金砖上，冰凉刺骨。他望着那空荡荡的龙椅，望着殿外洒进来的阳光，忽然觉得那阳光有些刺眼。
身后，韩公义从他身边走过，脚步咚咚作响，扔下一句话：“穆御史，等你去会州上坟的时候，替老夫也给那些百姓上一炷香。”
穆寂的身子猛地一颤。韩公义走了，李绛走了，崔群走了，就连李吉甫都未看他一眼也走了，文武百官都走了。
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跪在那里，望着那空荡荡的龙椅，望着那金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他知道没有特殊情况下，他的仕途已经到头了。
兰州城外，唐军大营。
三千大军，加上马存亮从后方带来的五千援军，此刻正扎营在兰州城东五里处。营帐连绵，枪戟如林，那一面薛字大旗在辕门上空猎猎作响，旗角指向西方，指向兰州城。
薛钢站在帅帐前，望着远处那座城池。兰州城比会州更大，城墙更高，护城河更宽。城头吐蕃旗帜还在飘扬，守军的身影隐约可见。可他眼里没有那座城，他看的是城后面——河州，尚绮心儿的老巢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马存亮大步走来，满脸笑容，老远就拱手：“薛帅！恭喜薛帅！贺喜薛帅！”薛钢转过身，马存亮已经走到跟前，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，双手高举，“圣旨到！薛帅，请接旨吧！”
薛钢微微一怔，随即单膝跪地。帐前将士们纷纷跪倒，黑压压一片。
马存亮展开圣旨，朗声宣读：“门下：河西节度使、开国县伯薛钢，率军西征，收复会州、渭州、原州三地，功在社稷，利在千秋。朕心甚慰。着即加封薛钢为安西县候，食邑一千户，赐紫金鱼袋，世袭罔替。前线将士，各有封赏。阵亡将士，厚加抚恤，立碑祭祀。钦此！”
“臣薛钢，领旨谢恩！”薛钢叩首，双手接过圣旨。
马存亮一把扶起他，满脸笑意：“薛帅，咱家可要恭喜你了。安西县候，食邑一千户，世袭罔替——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啊！”薛钢握着那卷黄绫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程怀安凑过来，伸着脖子看那圣旨，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：“薛帅，您现在可是侯爷了！等打完仗回了长安，那排场——”
“打完仗再说。”薛钢打断他，把圣旨收进袖中，转头看向马存亮，“马监军，后方如何？原州、渭州、会州，都稳住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