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存亮点头：“稳住了。朱帅镇守原州，把七关重新整修了一遍，吐蕃人短期内别想打过来。李帅回了渭州，一边加固城防，一边招募当地青壮，编练新军。郝玼在会州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在会州守着呢。那座京观，他也派人守着，没让野狗啃了，也没让雨水冲了。”
薛钢沉默片刻：“郝玼那边，让他盯紧了黄河渡口，还是让人放心的。”
马存亮点头：“咱家已经吩咐过了。薛帅放心，后方稳得很。”
薛钢不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回帅帐。马存亮、程怀安、薛从跟在身后。
薛从忍不住问：“薛帅，兰州城，咱们什么时候打？”
薛钢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从兰州移开，向西，向更远的地方——河州，尚绮心儿的老巢。
“不急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平淡，“先派人去兰州城下喊话。告诉他们会州是怎么丢的，告诉他们德伦是什么下场。让他们自己选——投降，还是死。”
程怀安眼睛一亮：“薛帅，要不要把那个尚乞儿带来？那小子嘴皮子利索，又会吐蕃话又会唐话，让他去喊话，保准把兰州守将吓得尿裤子！”
薛钢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动：“他在哪儿？”
程怀安乐了：“末将把他带来了！就在后营蹲着呢，天天吃干粮喝凉水，胖了一圈。”薛钢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程怀安转身就跑，那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。薛从望着他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后营，俘虏营里，尚乞儿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捧着一块干粮，小口小口地啃着。他如今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——不用跑，不用逃，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每天吃饱喝足，晒晒太阳，跟看守他的唐军士卒没事说说话，日子过得像养老。
可此刻，他正啃着干粮，忽然看见程怀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那步伐，那气势，那脸上挂着的笑容——尚乞儿的干粮差点掉地上。他噌地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粮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有紧张，有期待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。
“程将军！”他迎上去，唐话说得已经相当利索了，“是不是有活儿干了？”
程怀安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啊你小子，有眼力见儿。走，薛帅点你的将！”
尚乞儿把那半块干粮往怀里一塞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挺起胸膛：“走！”
兰州城头，守将尚息站在那里，望着东边那一片连天的唐军营帐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会州丢了，德伦死了，三千俘虏被屠了，头颅垒成塔立在黄河岸边。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飞遍了整个陇右，飞进了兰州城每一个吐蕃人的耳朵里。
唐军派人来喊话。那个喊话的人，是个吐蕃人。尚息认识他——尚乞儿，听说这小子从连云堡、平凉、三关口、瓦亭关、驿藏关、会州，一路败，一路逃，一路被俘，一路被放。尚息以前看不起这种人。可现在，他听着尚乞儿在城下用吐蕃话喊着“会州已丢、德伦已死、三千俘虏头颅成塔”的时候，他的手在抖。
他不想投降。可他也不想死。更不想被五马分尸，不想头颅被垒成塔，不想自己的骨灰被撒进黄河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城头上那些望着他的士卒，那些年轻的、惊恐的、不知所措的脸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，想告诉他们死守、告诉他们等援军、告诉他们唐军不可怕。
他望着城下那个穿着吐蕃旧皮甲、站在城下喊话的身影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最后，他咬了咬牙，朝城下喊：“开城，放他进来！”
城门开了一条缝，尚乞儿闪身而入。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，抬头看见尚息那张铁青的脸，咧嘴一笑：“尚将军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尚息冷冷地看着他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你还有脸回来。”
尚乞儿也不恼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笑嘻嘻地道：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嘛。将军，听我一句劝——”
“你劝我什么？劝我投降？”尚息冷笑，“你逃了五回，降了五回，如今倒来劝我了？”
尚乞儿收起笑容，正色道：“将军，我不是来劝你投降的。我是来告诉你，你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尚息盯着他，半晌，冷冷道：“说。”
尚乞儿清了清嗓子：“将军，您见过会飞的铁疙瘩吗？能在天上转，底下挂着会炸的铁疙瘩，飞到哪儿炸到哪儿。弹筝峡的伏兵，就是被那东西炸没的。您见过不用木头、不用铁钉、充上气就能过河的船吗？会州那条黄河，唐军也只是须臾之间就过来了。您见过三里之外就能轰塌城墙的铁管子吗？连云堡、平凉、三关口、瓦亭关、驿藏关、六盘关，都是被那叫炮的东西给轰开的。德伦将军就是这么被抓住的。”
尚息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可还是咬着牙：“你少在这儿唬我。”
尚乞儿急了：“将军，我亲眼看见的！五回！每回都是这些东西！唐军要是没这些东西，能打得这么快？能打得这么狠？能全歼会州守军？”
尚息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你说了这么多，不过是让我投降。”
尚乞儿摇头：“将军，投降与否和我无关，薛帅只是不想多造杀戮，要是他想，攻下这兰州城也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的事情。”
眼看尚息一脸的不相信，尚乞儿微微一笑，“将军如果不相信，您跟我来。我让您亲眼看看，唐军到底有什么。”
两人登上城头。尚乞儿指着城墙：“将军，请清空这段城墙上的士卒，让他们退出去。”
见尚息一脸的警惕，尚乞儿又道：“将军放心，唐军根本没有派兵出来，即便派兵，他们也不能瞬间就飞过来，将军大可放心。我只是想让将军见识一下唐军的火炮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