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息犹豫了一下，挥了挥手。士卒们纷纷退开，城头空出一段。
尚乞儿走到那段空出的城墙，从怀中掏出一物，那东西巴掌大小，通体漆黑，有一个小小的扳机。尚息瞪大了眼：“这是什么？”尚乞儿没回答，把信号枪举过头顶，对准天空，扣下扳机。
“咻——啪！”
一道红光冲天而起，在兰州城上空炸开，化作一朵耀眼的红色烟花，久久不散。城头所有人都仰着头，望着那朵缓缓坠落的光，目瞪口呆。
尚乞儿把信号枪往怀里一塞，转身就往回跑。
尚息还没反应过来，就看见城下唐军军营里，一辆马车快速驶出，在距离城墙两里的地方停下。几名军卒开始往下搬东西。
片刻后，三个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——
“轰轰轰——！”
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，城头剧烈摇晃，尚息一个踉跄，死死抓住墙垛才没有倒下。他抬起头，硝烟缓缓散去，露出那段被清空的城墙——方才发射信号弹的地方，已经面目全非。墙垛被炸得粉碎，青砖碎了一地，地面上炸出三个深深的弹坑，坑边还在冒烟。如果那里还站着人，此刻估计已经尸骨无存。
尚息站在城头，满头大汗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流进眼睛，他也顾不上擦。他的腿在发抖，扶着墙垛的手也在发抖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他听说过唐军的火炮厉害，可听说是听说，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。三发炮弹，精准地打在同一段城墙上，那段他刚刚清空的城墙，那段尚乞儿发射信号弹的地方。
他的喉咙发干，嘴唇哆嗦着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：“这……这就是那火炮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士卒们瘫坐在城头，脸色惨白，有人开始发抖，有人低声哭泣，有人喃喃念着佛号。但是同样的眼神中满是惊恐！
尚乞儿则一脸得意的回头望了一眼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还好跑得快……”
尚息望着那三个还在冒烟的弹坑，望着那碎了一地的青砖，望着那些瘫坐在地、面如死灰的士卒。他的手还在抖，可他已经顾不上了。
他以为之前的都是夸大其词，以为那是尚乞儿被唐军吓破了胆，以为那是替薛钢招降的鬼话。现在他知道了，那不是鬼话。是真的。那些东西，比尚乞儿说的更可怕！
可还没等尚息从那三发炮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，就听到身旁的尚乞儿指着远处天空，兴奋地喊道：“快看，又来了——！”
那声音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惊慌，甚至还带着……炫耀？像是在说“你看，我没骗你吧”，又像是在说“我们唐军厉害吧”。尚乞儿如今说起“我们唐军”这三个字，已经顺口得不能再顺口了。
尚息闻言，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他的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轴，一寸一寸地转过去，眼睛一寸一寸地望向天空。然后——他的瞳孔瞬间放大，像被人猛地撑开了眼眶，怎么合也合不上。
远处的天空中，三个小黑点正由远及近。
那东西他从未见过。不是鸟，鸟不会飞得那么稳；不是鹰，鹰不会悬停在空中；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。它们就那么稳稳当当地飞着，像三只巨大的、黑色的蜻蜓，无声无息地掠过兰州城的天空。
城头上的吐蕃士卒们也都看见了。有人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花了眼；有人张大了嘴，忘了合上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上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，所有人都仰着头，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，呆呆地望着那三个越来越近的黑点。
片刻之后，三个小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放大、逐渐靠近。那嗡嗡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，不高，却像锥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，往人心里钻。尚息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，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，让他浑身发麻。
那三架无人机飞到了兰州城的上空，它们缓缓地、不紧不慢地，在城头上空盘旋了几圈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——像三只在秃鹫在审视猎物，像三个死神在挑选目标。
城头上的吐蕃士卒们仰着头，跟着那些无人机的轨迹转动脖子，像一群被牵了线的木偶。有人开始发抖，有人开始低声哭泣，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。
尚息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铁棍，可他还是在转，跟着那些无人机转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那嗡嗡的声音在回荡，像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筑巢。
最后，那三架无人机在众目睽睽之下，飞到了刚刚被火炮轰炸的那段城墙上方。它们悬停在那里，稳稳当当，一动不动，像三只蹲在枝头的黑鸟，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被炸城头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它们，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然后——三颗黑乎乎的东西，从那三架无人机的底部脱落。
它们坠落得很慢，慢得像慢动作，慢得尚息能看清它们的形状——圆圆的，黑黑的，像……像死神丢下来的种子。那三颗手雷不偏不倚，精准地落在了那段城头之上。那片已经被三发炮弹犁过一遍、炸得面目全非的城头，此刻又被三颗手雷犁了一遍。
“轰轰轰——！”
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，比方才的炮声轻得多，可那声音在尚息耳朵里，比方才的炮声更响、更可怕。炮弹是从城外飞来的，他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唐军的攻城器械，是放在地上的、看得见的。可这些东西——这些东西是从天上飞来的，是从他头顶上落下来的，是他够不着、躲不开、防不住的。
硝烟缓缓散去。那段城头已经彻底不成样子了。墙垛全碎了，青砖炸成了粉末，地面上又多出三个深深的弹坑，坑边还在冒烟。方才那三发炮弹留下的痕迹，已经被新的弹坑覆盖了，仿佛在告诉他——我们能打得更准，我们能打得更狠，我们能想打哪儿就打哪儿。
城头上，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