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息站在城头，浑身僵得像一尊石像。他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青紫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溅起细小的灰尘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还在冒烟的弹坑，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方才那一幕在不断地重放——三颗黑乎乎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，不偏不倚，就落在那段城墙上。
他忽然想起尚乞儿方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会飞的铁疙瘩，能在天上转，底下挂着会炸的铁疙瘩，飞到哪儿炸到哪儿。”他以为那是夸大其词，以为那是尚乞儿被唐军吓破了胆之后的胡言乱语。现在他知道了，比尚乞儿说的都是真的，而且更加可怕。
尚乞儿站在一旁，看着尚息那张惨白的脸，看着他那满头的大汗，看着他那抖得像筛糠的双腿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他之前也是一样，可现在看到眼前这些人，他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他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：“将军，我没骗您吧？您知道那些城池是怎么丢的吗？”
尚息的腿彻底软了。他靠在墙垛上，墙垛冰凉，可他的后背全是汗。他望着那三架已经远去的无人机，望着那三个还在冒烟的弹坑，望着城下那一片连天的唐军营帐。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站在城头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怎么办？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，可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什么答案也没有。
这还怎么防？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这段城墙——这段他引以为傲的城墙。
兰州城墙，高三丈五尺，底宽两丈，顶宽一丈，全由青砖包砌，历经百年风雨，坚硬如铁。他曾经拍着墙垛对部下说：“就这墙，唐军来十万人也休想攻破。”可现在呢？那三发炮弹，只用了三发，就把他的骄傲炸得粉碎。墙垛碎了，青砖碎了，他的信心也碎了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城墙在唐军面前，就像纸糊的一样——不，比纸糊的还不如。纸糊的至少还能挡挡风，这城墙连个屁都挡不住。
这东西飞在头顶，他够不着，射不到，防不住。你拿箭射，箭到半路就掉了；你拿刀砍，连边都挨不上；你躲在墙垛后面，它从天上掉东西下来，正正好好砸在你头上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一只站在砧板上的鱼，仰着头，看着那把刀悬在头顶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偌大的兰州城，此刻在他眼里，忽然变得很小。城墙很高，可挡不住天上的东西；护城河很宽，可挡不住对岸的炮火；城门很厚，可一炮就能轰成碎片。
这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城，此刻像一只被剥了壳的鸡蛋，赤裸裸地暴露在唐军的枪口下。
如今他手下只有两千人，守一座大城。放在平时，两千人守兰州，足够了。可现在，面对城外那八千如狼似虎的唐军，面对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，面对那些会飞的铁疙瘩，两千人够干什么？够填几个弹坑？够当几轮炮灰？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士卒身上。那些年轻的、惊恐的、不知所措的脸。有人瘫坐在地上，两眼发直；有人跪在地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不知是在求神还是在拜佛。没有一个人在往城外看，没有一个人在准备守城，没有一个人还有斗志。
这还怎么守？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他睁开眼睛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兰州城，固若金汤。唐军来多少，死多少。”这话他说了六年，说了无数遍，说到自己都信了。现在他才知道，那是放屁。
被破城只是早晚的事情。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与其这样，还不如……
他闭上眼睛，那个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，怎么也赶不走。他想起尚乞儿，想起那个逃了五回、降了五回、如今在唐军那边混得风生水起的尚乞儿。他想起尚乞儿方才在城下喊的那些话——“薛帅仁慈！投降者免死！编入辅兵。”
他当时觉得这都当辅兵了，还仁慈，那就是鬼话，是骗人的。现在他忽然觉得，也许不是。
他转过身，望着那些瘫坐在城头的士卒。那些年轻的、惊恐的、不知所措的脸。他们的眼睛都望着他，等着他拿主意。他是他们的将军，他要为他们负责。他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，不能让他们成为唐军炮火下的又一批冤魂。
好半天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、断断续续的话：“开……开城……投降……”
声音不大，可城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没有人反对，没有人说话，甚至没有人动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那城下那面猎猎作响的薛字大旗。有人开始放下武器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城头响起，像在为这座城的陷落敲响丧钟。
尚乞儿站在一旁，挺着胸膛，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。忽然觉得——当唐军，真好。
城门缓缓打开。尚息带着城中将领，跪在城门口，双手托着印信和刀剑，低着头，不敢看那些鱼贯而入的唐军。尚乞儿站在一旁，挺着胸膛，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，得意洋洋。
不多时，唐军大营冲出大队人马。
当先的一匹战马，正是程怀安。
程怀安打马来到尚乞儿身边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：“行啊你小子，还真给你忽悠成了！”
尚乞儿揉着后脑勺，嘿嘿直笑：“程将军，我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吧？”
程怀安斜眼看他：“大功？你就放了个信号弹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，还大功？”
尚乞儿不服：“怎么说这也是我说服投降的。”
程怀安愣了一下，哈哈大笑，拍着他的肩膀：“行，算你小子有功！回头跟薛帅说，给你记一功！”
尚乞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凑上来小声道：“程将军，那您跟薛帅说说，别让我回俘虏营了行不行？我跟着您干！给您牵马坠蹬都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