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怀安上下打量他一眼：“你？牵马坠蹬？我怕你把我的马牵到吐蕃人那边去。”
尚乞儿急了：“不能！我尚乞儿现在生是唐军的人，死是唐军的鬼！我再也不跑了！”
程怀安忍着笑，一本正经道：“行了行了，回头再说。先去把城里的吐蕃兵安抚好，别让他们闹事。”
尚乞儿立正，大声道：“诺！”转身刚要跑，又回头说道：“程将军，您别忘了跟薛帅说啊！”
程怀安摆摆手：“忘不了！快滚！”
尚乞儿嘿嘿一笑，一溜烟跑进城去。
薛钢策马入城，经过尚息身边时，勒住缰绳。尚息伏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薛钢低头看着他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一抖缰绳，策马向前。身后，八千大军鱼贯入城，脚步声整齐划一，震得青石板路面都在颤抖。
兰州城，拿下。
河州。
东境节度大使府，议事大厅。
烛火通明，照得满堂金碧辉煌。可那辉煌之下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尚绮心儿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攥着一封刚刚送达的急报，那封急报被他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，边角都卷了起来。他的脸色铁青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像有一条蛇在皮肤下面游走。他的呼吸越来越重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，随时都会扑出来咬人。
“混蛋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碾压出来，沙哑而低沉，像一头老狼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。可那呜咽里，藏着火山即将喷发前的闷响。他的拳头砸在桌案上，那一声闷响，震得堂中众将心头一颤。
接着他猛地站起身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。舆图、茶盏、笔砚、烛台，稀里哗啦滚了一地，墨汁溅得到处都是，在白色的毡毯上洇出一片狼藉。
“混蛋！都是混蛋！”
他的声音终于炸开了，他的脸扭曲着，青筋暴起，肌肉抽搐，那张平日里沉稳如山的面孔，此刻狰狞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“短短时间——三州！三州接连失守！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那三根手指也在抖，可那颤抖里藏着的不是恐惧，是愤怒，是憋屈，是恨不得把谁撕碎的冲动。
“会州！原州！渭州！三州之地，我吐蕃经营数十年，数十年！一朝尽丧！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，越来越尖，最后几乎是在嘶吼。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出去，溅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将领脸上，那人连躲都不敢躲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数万大军！数万精兵，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个！”
他扫视着堂下那些把头埋进胸口的身影，一字一句，像钝刀子割肉：“你们让我如何向赞普交代？”
堂下众将，噤若寒蝉。
没有人敢说话，没有人敢抬头，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。十几个身材魁梧、甲胄鲜明的吐蕃将领，此刻像一群被老鹰盯上的兔子，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。有人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尚绮心儿的目光从左扫到右，从右扫到左，像两把刀，在人群中来回剜。没有人敢与他对视，所有人的头都埋得低低的，低到能看清自己靴尖上的灰尘。
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，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。那一瞬间，他那暴怒的面色露出的，是深深的疲惫，是彻骨的无力，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却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三州。数万大军。数十年的经营。就这么没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那些地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，转得他头疼欲裂。
他忽然睁开眼，挥了挥手，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：“都下去吧。”
众将如蒙大赦，齐齐躬身，鱼贯而出。脚步匆匆，像逃命一样。片刻间，偌大的议事厅就空了，只剩下尚绮心儿一个人。他站在那一片狼藉中，望着地上那张被墨汁洇花了的舆图，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他扶住桌案，慢慢地、慢慢地坐下去，坐进那张冰冷的椅子里。
烛火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跳动，映出尚绮心儿那张苍老的脸。
他坐在椅子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方才的暴怒已经褪去了，想站起来，可腿像灌了铅，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想他已领兵 43 年，执掌最高军权 7 年，是吐蕃东线无可争议的最高统帅。戎马多年，还是头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。
胸口越来越闷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，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往外翻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青筋暴起，嘴唇变成了青紫色。他张开嘴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可那口气怎么也喘不上来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血腥气从喉咙里涌上来。
那气味腥甜、浓烈、滚烫，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嗓子眼上。他猛地弯腰，一口鲜血喷在地上。那血溅在舆图上，溅在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地名上，洇开一片暗红，他便栽倒在地，昏厥了过去。
护卫们惊呼一声，纷纷上前。
“论热！论热！”
有人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，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嘴角的血，有人扯着嗓子喊医官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将尚绮心儿抬起来，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丝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众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回卧房。
医官跌跌撞撞地赶来，又是把脉又是扎针，忙活了半晌，终于擦着额头的汗说：“尚相急怒攻心，气血上涌，伤了心肺。须得好生静养……”
众人听闻没有生命危险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直到半夜，尚绮心儿才悠悠转醒。烛火在床头跳动，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，眼珠浑浊，像蒙了一层雾。
几个将领一直守在床边，见他醒来，连忙凑上前去。那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：“尚相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尚绮心儿没有立刻回答。而是缓缓地、艰难地抬起手，摆了摆。那动作很轻，可那只手在抖，抖得厉害。“我身体无碍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他顿了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，像破了的风箱。然后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，清晰得像一把刀，劈开了这满室的凝重：“传令下去——”
几个将领齐齐欠身，竖起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