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綺心兒一字一句，聲音不高︰“全軍後撤至涼州城。蘭州已失，河州無險可守，不能再丟了。涼州城高池深，糧草充足，足以抵擋唐軍。退到涼州，穩住陣腳，再圖反擊。”
“同時，傳令河州、鄯州、洮州三軍放棄三地，立即北上。”
他的呼吸急促起來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可那聲音依舊像刀一樣鋒利︰“再傳令甘州、肅州、瓜州、沙洲——四州之兵，立即派兵馳援涼州，不得有誤。違令者，斬！”
那一個“斬”字，像驚雷炸響，震得燭火都跳了一跳。
他喘了幾口氣︰“同時上報贊普，請求調青海河源、赤水諸部精銳騎兵，馳援涼州。告訴贊普——”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唐軍非比尋常，非諸部騎兵不能敵。請贊普速發援兵，遲則涼州不保，河西不保！”
他說完這番話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癱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可他的眼楮還睜著，還亮著，像兩團將滅未滅的火，燒得人心頭發顫。
話音落下，幾個將領面面相覷，臉上全是震驚和猶豫。終于，一個年輕的將領忍不住了，撲通一聲跪在床前，聲音里帶著哭腔︰“不可呀，尚相！”
尚綺心兒的目光移到他臉上，那目光不重，卻讓那年輕將領渾身一抖。
“河州是您的根本，是咱們經營了十幾年的根基！就這麼放棄了，弟兄們不甘心啊！再說，要是主動退出河州，贊普那邊該如何交代，還有那些……”他沒有說完，可在場的人都听懂了。
又一人跪下，聲音急促︰“尚相，三思啊！撤回河州、鄯州、洮州三州所有兵馬，無異于將三州讓與唐軍，即便將來我們頂住唐軍，上面也會抓住您擅自撤出三州，而治罪與您呀！”
“是呀，尚相，還想三思。”
“請尚相三思。”
所有人都在試圖勸說，一時間臥房里亂成一鍋粥。
尚綺心兒躺在床上，望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將領，望著那些焦急的、驚恐的、不知所措的臉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可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，一時竟發不出聲音。他閉上眼楮，再睜開時，那雙渾濁的眼楮里，忽然射出兩道寒光，像冬夜的狼，像懸崖上的鷹。
“你們說的，本相如何不知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，他撐著床沿，慢慢地、艱難地坐起來。幾個護衛連忙伸手，扶住他，又在他後背，墊上一個墊子，讓他靠好。
尚綺心兒靠在床榻上，臉色依舊蒼白，可那雙眼楮已經恢復了清明。他望著那些跪在床前的將領，沉默片刻開口道︰“我們現在，已經丟失了原州、會州、渭州、蘭州。四州之地，數十年的經營，一朝盡喪。同時，還損失了數萬大軍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。
“如今，我們手里還有多少兵馬？”
眾人聞言，都沉默了下來。沒有人敢回答，因為答案太殘酷了。殘酷到他們自己都不願意相信。
等了一會兒，見沒有人說話，尚綺心兒自己開了口。
“唐軍有攻城利器。我們想守住河州，無異于痴人說夢。”
那幾個跪著的將領，身子微微一顫。沒有人反駁，因為沒有人能反駁。他們都知道，尚相說的，是事實。
“與其被唐軍各個擊破，一座城一座城地丟，不如將所有的力量聚在一起。河州守不住，鄯州也守不住，洮州更守不住。分兵把守，就是分頭送死。與其這樣，不如合兵一處。
為今之計，只有調集我們所有的力量，依托涼州的堅固城池，與唐軍決一死戰，方可解眼下之困。”
這時一名將領，點頭應道︰
“尚相所言極是，涼州城，高池深，糧草足，是河西第一雄城。又經我們經營數十年，城防堅固，易守難攻。唐軍有火炮，可涼州的城牆，不是會州、蘭州那些土牆能比的。只要咱們把所有的兵力集中到涼州，依托堅城，死守不退，唐軍未必能攻得下來。”
尚綺心兒點了點頭︰“不錯，只要一戰而勝，咱們丟的這些地區，都可以再奪回來。”
然後，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。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回音，低得像一個老人在臨終前的嘆息︰“要是敗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出來，可所有人都看見了。那笑容里沒有恐懼，沒有絕望，甚至沒有悲傷。只有一種深深的、滲入骨髓的坦然。
“要是敗了，我唯有一死以對贊普了。”
“尚相……”
尚綺心兒揮手制止了手下，繼續說道︰
“本相守了隴右二十年，打了近四十年的仗，對得起贊普，對得起吐蕃。若是敗了，那就是命。命該如此，怨不得誰。”
臥房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片刻後，一名將領跪倒在地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，額頭撞在地上，咚的一聲︰“末將……懂了。”
第二個也跟著磕頭︰“末將懂了。”
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，一個接一個，額頭撞地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尚綺心兒望著那些磕頭的將領，望著那些低下去的、顫抖的肩膀，忽然覺得渾身都虛脫了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躺回去。
“傳令去吧。”
“諾！”
蘭州城，原吐蕃守將尚息的府衙大廳，此刻燈火通明。
數桌酒席在大廳中依次排開，桌上擺滿了菜肴——紅燒肘子、醬牛肉、清蒸魚、烤羊腿、鹵雞爪、蒜蓉蝦……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，盤子摞盤子，碗挨碗，把偌大的桌子擺得滿滿當當。
這些菜都是薛鋼從現代帶回來的菜，這些唐代的將士們哪見過這個？一個個眼楮都直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肉？這麼嫩！”
“這魚！這魚是怎麼做的？我在長安都沒吃過這麼好的魚！”
“這酒——這酒也太烈了！好酒！好酒！”
程懷安端著一杯白酒，一口悶下去，辣得齜牙咧嘴，可那臉上的表情，比娶了新媳婦還美。他咂吧咂吧嘴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嘴里嘟囔著︰“薛帥，您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弄來的？西域？西域有這麼好的東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