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坐在主位上，端着一杯酒，微微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在厅中扫过，看着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将领，看着那些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，看着那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薛从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，嚼了两口，眼睛瞬间瞪大，含糊不清地喊：“这肉！这肉是怎么做的？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！我在长安都没吃过这么好的！”
程怀安斜了他一眼：“你在长安吃过什么？你在长安天天啃干粮。”
薛从瞪他：“你才啃干粮！你全家都啃干粮！”
两人又斗起嘴来，满桌的人哄堂大笑。
酒过三巡，厅中的气氛愈发高涨。有人划拳，有人行令，有人拍着桌子唱起了边关的歌谣。那歌声粗犷、豪迈，带着黄土高原的风沙，带着黄河岸边的涛声，在厅中回荡。
马存亮坐在薛钢右手边，喝得满面红光。他放下酒杯，擦了擦嘴角，转过头，望着薛钢。那目光里没有了监军的审视，没有了宦官的矜持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敬佩。
“薛帅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不高。
薛钢转过头，望着他。马存亮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郑重起来：“如今，咱们的初步目标已经达成。渭州、原州、会州、兰州——四州之地，尽数光复。沦陷了几十年的土地，咱们一块一块拿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厅中那些还在吃喝说笑的将领们，声音微微压低：“接下来，该如何？”
薛钢放下酒杯，摇了摇头：“不急。”
马存亮一愣：“薛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薛钢转过身，面对着他，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里，映着烛光，“仗打得太快了。从原州到会州，从会州到兰州，一路打过来，将士们没有好好休整过几天。弹药消耗了大半，在打下去实属不智。”
马存亮沉默了。他知道薛钢说的是实话。这段时间来，将士们不是在打仗就是在行军，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。那些火炮，那些无人机，那些步枪，弹药消耗得厉害。从泾原带来的补给，已经用去了大半。粮草更是紧张，会州的粮仓被吐蕃人烧了，兰州的粮仓虽然保住了，可要养活八千大军和几千俘虏，也撑不了太久。
薛钢继续道：“先稳一稳。把打下来的地方守住了，把将士们的肚子填饱了，把弹药补齐了，再想下一步的事。”
马存亮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俘虏呢？兰州降卒少说也有两千，加上会州、原州、渭州那边，拢共怕有五六千人。这些人怎么处置？先说好可不能再杀俘了。”
薛钢坐在那里，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。他挠了挠头，那三千颗头颅垒成的塔，如今还立在黄河岸边，面朝会州的方向。这事儿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，御史弹劾，百官议论，连陛下都被惊动了。马存亮作为监军，自然少不了被训斥。
可他不后悔。即便再来一次，他依旧会如此。会州城数千百姓的血还没有干，那些冤魂还在黄河岸边飘着，他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他抬起头，望着马存亮，目光坦诚：“放心吧，不会让您为难的。”
马存亮摆了摆手，那脸上的调侃之意更浓了：“不杀俘就好，你知不知道我被陛下骂得有多惨？我可不想再去招惹陛下了。”
薛钢也笑了，端起酒杯，郑重地举起来：“有劳马大哥了！”
这一声“马大哥”，叫得马存亮愣了一下。薛钢叫他马监军，叫他马将军，可从来没叫过他马大哥。那两个字里，有感激，有信任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马存亮望着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。他端起酒杯，两只酒杯轻轻一碰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两人一饮而尽，酒液辛辣，烧得喉咙发烫，可心里更烫。
薛钢放下酒杯，开口了道：“这些吐蕃俘虏，是不可能放回去的。”
马存亮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放回去，就是给尚绮心儿送兵。那些俘虏在唐军手里待过，知道唐军的底细，知道火炮的威力，知道无人机的厉害。放回去，就是纵虎归山。
薛钢继续道：“我打算成立一支新军，叫唐协军。让这些吐蕃人替咱们唐军冲锋陷阵。”
马存亮的眼睛微微睁大。唐协军？让吐蕃人替唐军打仗？这个想法确实不错。
“他们熟悉吐蕃的地形，知道吐蕃人的打法，会说吐蕃话，能混进吐蕃人的队伍里。用他们打仗，比咱们自己打，省力得多。况且——”薛钢顿了顿，目光深邃如井，“咱们是要打到吐蕃去的。那时候，就得靠这些人——带路、打探消息、扰乱敌军。”
马存亮沉默了。他知道薛钢说的是实话。唐军一路西进，战线越拉越长，补给越来越困难。等打到凉州，打到甘州，打到肃州，身后的路就有上千里。那时候，每一分兵力都是宝贵的。让吐蕃俘虏替唐军打仗，既能减少唐军的伤亡，又能消耗吐蕃人的力量。这主意，狠是狠了点，可——有用。
“这些俘虏，有的是被强征来的，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，有的是跟着德伦、尚息那些人一路败下来的。他们对吐蕃没什么忠心，对尚绮心儿更没什么感情。只要给他们饭吃，给他们饷拿，他们就会替咱们卖命。”
薛钢的声音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，“况且，他们也不想回去。回去，就是逃兵，就是叛徒，就是死路一条。跟着咱们，至少能活。”
马存亮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将领们呢？他们能同意？让吐蕃人跟咱们的兵一起打仗，怕是有人不服。”
薛钢微微一笑：“不服？咱们的枪炮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马存亮望着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，望着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这个年轻人，不但会打仗，还会算计人心。他杀俘筑京观，是为了给会州百姓报仇，是为了震慑吐蕃人，是为了让所有吐蕃人都知道——唐军不是好惹的。
他留俘虏不杀，是为了让他们替唐军卖命，是为了给唐军省力气，是为了让西征的路走得更容易。每一步，他都算好了。
马存亮端起酒壶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。
“薛帅，唐协军的事，您说了算。咱家不拦您，也拦不住您。只求您一件事——”
薛钢望着他：“马大哥请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