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绮心儿缓缓坐下。那动作很慢，可他的背脊挺得像一杆枪，那双炯炯的眼睛里，精光如刀。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亢奋的、跃跃欲试的面孔，一抖身上的大氅。
“传我将令——”
堂中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墩阔！”他的声音骤然拔高，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。
墩阔那魁梧的身躯一步跨出，铁甲铿锵，跪地抱拳，声如洪钟：“末将在！”
尚绮心儿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：“你率三万精兵，出古浪峡，埋伏到十里之外。待唐军全部进入古浪峡后，立即率兵将峡谷封死！”他顿了顿，那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墩阔脸上，“放跑一名唐军，唯你是问！”
墩阔抬起头，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杀气，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。他重重抱拳，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，震得烛火都在跳：“诺！末将拿脑袋担保，一个唐军也别想跑出去！”
他站起身，回到队列之中。
尚绮心儿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：“莽布支何在？”
莽布支出列，动作沉稳，抱拳躬身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：“末将在！”
“命你统帅五万人马为左军，看中军旗号，从左侧杀出。旗号起，你便杀；旗号落，你便停。不得有误！”
莽布支抬起头，目光与尚绮心儿一碰，那目光里没有墩阔的狂热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笃定。他重重抱拳：“末将领命！”。
尚绮心儿的目光继续移动。
“苏毗的首领，党项的头人，白兰羌的酋长何在？”
苏毗的首领裹着白羊皮袄，脸上涂着防冻的酥油，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；党项的头人戴着毡帽，腰间挂着银刀，满脸络腮胡子；白兰羌的酋长披着头发，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，眼睛里闪着野性的光
三人齐齐出列，动作各不相同，可那脸上的表情都一样——兴奋，嗜血，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贪婪。他们抱拳躬身，声音参差不齐，可那气势却像三头出笼的野兽：“末将在！”
尚绮心儿望着他们，目光如刀：“命你们带本部人马为右军，同样看中军旗号，从右侧杀出。旗号起，你们便杀；旗号落，你们便停。唐军的辎重、粮草、器械，谁抢到就是谁的！”
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，像三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。苏毗的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党项的头人攥紧了腰间的银刀，白兰羌的酋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他们齐声应道，声音比方才更响，更野：“得令！”
尚绮心儿缓缓站起身，那动作很慢，慢得像一座山在移动。他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：
“传令，放弃凉州以东的所有城池，守军全部回援凉州。届时所有兵马——由本相亲自率领，正面迎击唐军！”
堂中，众将齐刷刷跪倒，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，像金属的暴雨砸在地上。他们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，在大殿里回荡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：
“诺——！”
唐军渡过黄河之后，一路西进。
斥候营的轻骑撒出去，像一张大网，把前方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来——没有伏兵，没有抵抗，甚至连吐蕃人的影子都看不到。大军行进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。
三日后，兵锋已抵达广武城外。
一匹快马从前方飞奔而回，马蹄翻腾，扬起一路黄尘。斥候翻身下马，跪在薛钢马前，声音响亮：“启禀薛帅，广武城已经是一座空城，守军已于两日前撤走！”
薛钢勒住缰绳，望着那座空荡荡的城池。薛从打马上前几步，靠近薛钢，压低声音：“薛帅，看来吐蕃这是在积蓄力量啊。一路退，一路撤，把兵力都缩回凉州去了。尚绮心儿这是要跟咱们在凉州城决战啊。”
程怀安策马走在另一边，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：“管他们做什么！不用攻城，倒是省了咱们的炮弹，还能白捡一座城池。至于吐蕃收缩——”他撇了撇嘴，一脸的不屑，“于咱们来说，不过是笑话罢了。我还担心他们不聚集呢。散在各处，一座城一座城地打，得打到什么时候？聚在一起，一锅端了，省事！”
薛钢没有接话。他望着广武城那洞开的城门，一抖缰绳：“好了，不用理会他们。只要防备他们偷袭，其他的不用理会。继续前进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乌鞘岭、昌松，一路西进，没有碰到任何吐蕃军队。那些曾经驻扎着守军的关隘，一座接一座地空了。营盘还在，可人已经走了。尚绮心儿像一只收缩爪子的巨兽，把所有的力量都缩回了凉州，缩回了那座河西第一雄城。
这一日，大军终于抵达古浪峡东口。峡谷两侧的山势陡然收紧，如刀劈斧削，峭壁千仞。最窄处不过数丈，两匹马并排都嫌挤。抬头望去，天只剩一线，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山顶上，像一顶扣下来的帽子。风从峡谷里灌出来，呜呜作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嚎叫。
薛从策马上前，勒住缰绳，抬头望着那陡峭的崖壁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的目光从崖顶扫到谷底，从谷底扫到崖顶，那不安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。
他转过头，望着薛钢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：“薛帅，前面就是古浪峡了。过了古浪峡，就是一马平川，再往前就是凉州城。吐蕃难道真的就打算坚守凉州城不出了吗？”
薛钢沉默片刻，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坚守？怎么可能！他尚绮心儿又是收缩兵力，又是调遣援军的，现在凉州起码有吐蕃军队十五万以上。十五万大军，凉州城根本装不下。即便能装下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薛从和程怀安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咱们只率领了一万多人，就这么点人，还让他们拒城而守，他们不要脸，他们赞普也要脸呀。”
程怀安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亮了起来：“薛帅的意思是，尚绮心儿不会守城，他会主动出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