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会的。”薛钢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他等了这么久，退了这么久，缩了这么久，等的就是这一天。十多万人对一万，他觉得自己赢定了。”
这时，一名士兵跑了过来，“启禀薛帅，无人机大队侦查完毕，古浪峡两侧均未发现吐蕃人的踪影。”
薛钢冷冷一笑，一夹马腹，策马向前：“走，进峡谷。”
薛从和程怀安对视一眼，连忙跟上。身后，一万大军鱼贯而入，脚步声在山谷中回荡，像远方的闷雷。古浪峡张开它那张黑沉沉的嘴，把这一万人，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。
古浪峡全长近三十公里，一万铁骑首尾相衔，循序而进，足足走了两日，方才穿出谷口。
程怀安走在队伍中间，眯着眼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可算到头了……”他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，四蹄加快，不用催，自己就往前赶。
当最后一队人马踏出峡口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地形瞬间从“一线天险”变成了“千里平川”——豁然开朗，沃野百里，一望无际。天是那么高，那么阔，蓝得像洗过一样，几朵白云挂在上面，慢悠悠地飘着。地是那么平，那么广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凉州大平原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铺展在所有人面前。
程怀安双手举过头顶，使劲抻着腰，那腰“嘎巴嘎巴”响了几声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脸上满是陶醉，“老子终于走出来了！还是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好啊！这两天走的，我都憋屈死了！”
薛从策马走上来，也在抻腰，动作比程怀安斯文些，可那表情，分明是一模一样。他仰着头，望着那蓝汪汪的天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两日，吐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股子酸涩。
他转过头，望着程怀安，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：“程兄，你终于说出了我也想说的话。”说着，他也举起双手，使劲抻了一下，那骨节“咔咔”响了几声，舒坦得他直哼哼。
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舒展着僵硬的肢体，两日的峡谷行军，头顶只有一线天，脚下只有碎石路，两侧是黑压压的峭壁，连风都是憋屈的。如今终于走出来，所有人都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。
薛钢策马走在最后，出了峡口，他也勒住缰绳，“好了，传令全军，休息一日，明日再行前进。”
次日清晨，天色微明，一万唐军已经整装待发。休息了一日，将士们的脸上又有了光泽，眼睛里又有了光。战马吃饱了草料，精神抖擞，打着响鼻，刨着蹄子，恨不得马上跑起来。薛钢策马立于阵前，望着西方，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凉州城，一抖缰绳：“出发。”
一万铁骑，浩浩荡荡，向西开进。凉州大平原一马平川，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像远方的雷声。队伍拉得很长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那一面薛字大旗走在最前面，旗角指向西方，指向凉州城。
走出约莫两个时辰，斥候的快马从前方飞奔而回。那马跑得飞快，马蹄翻腾，扬起一路黄尘。斥候伏在马背上，身子几乎贴着马脖子，到了薛钢马前，猛地勒住缰绳，战马长嘶一声，前蹄高高扬起。斥候的声音急促而尖锐，像一根针，刺破了清晨的宁静：“启禀薛帅，前方十里，便是凉州城！”
薛钢点了点头，正要开口，忽然——
凉州城头，一股狼烟冲天而起。那烟又黑又浓，直冲云霄，像一根巨大的手指，指着天，指着他们，指着这一万唐军。
一名无人机大队的士兵从左侧飞奔而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启禀薛帅！无人机发现，左边有大量吐蕃骑兵，漫山遍野，望不到边！”
另一名士兵从右侧同时赶到，脸色惨白：“启禀薛帅！无人机也在右边也发现大量吐蕃骑兵，正以包围之势，向这边涌来！”
一万唐军，停在这片无遮无拦的平原上，前后左右，全是地平线。而地平线上，隐隐有黑黑色涌现，像潮水，像乌云，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蝗虫，铺天盖地，漫山遍野。
左边是莽布支的五万左军，右边是苏毗、党项、白兰羌的七万右军，正面，是尚绮心儿亲率的六万中军。近二十万大军，从三个方向，向这一万唐军合围过来。
薛钢坐在马上，举起望远镜，望着那三个方向涌来的黑潮，望着那遮天蔽日的烟尘，他的脸上不易察觉的露出了一丝冷笑。
“不要慌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沉，压住了所有的嘈杂。他抬起手，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——那是这片平原上唯一的高地，不过两三丈高，可在这无遮无拦的平原上，那就是唯一的依仗。
“传令，占领前面的土包，以它为中心，挖掘战壕！”
一万唐军，齐声应诺。马蹄翻腾，尘土飞扬，一万铁骑像一道洪流，涌向那个小小的土包。将士们跳下马来，挥动工兵铲，刨开泥土，挖出战壕。那土包不大，可一万人围着它，一层一层，一圈一圈，枪口朝外，炮口朝外，机枪架在最高处，手雷堆在脚边。战壕越挖越深，越挖越长，像一条蛇，盘在土包上，盘在这片无遮无拦的平原上。
这时，无人机大队的人前来汇报，“启禀薛帅，我们刚刚侦查到，我们后方的古浪峡，已经被一支吐蕃军队占据，人数估计有三万人！”
而远处，近二十万吐蕃大军的包围圈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唐军所占领的土包收紧。
紧接着，大地传来剧烈的震颤。不是地震，是马蹄声。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地上，那声音像闷雷，从远处滚滚而来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近，震得地面都在抖，震得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，震得将士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