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壕逐渐越挖越深,越挖越长。一万将士挥动工兵铲,泥土翻飞,汗如雨下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催促,只有铁器撞击泥土的闷响,只有粗重的喘息,只有工兵铲在空中划过的风声。
那小小的土包,在短短半个时辰里,在周围已经被挖成了一座环形的堡垒——外圈是齐胸深的战壕,土包顶端是薛钢的指挥位置,二十门火炮被推了出来,每个方向各有五门火炮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处那道黑压压的潮水。
程怀安从战壕里探出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,嘴里嘟囔着:“还真让薛帅说中了,这老小子果然没守城。”他呸了一口,把嘴里的土吐出来,“二十万,他娘的,还真看得起咱们。”
薛从蹲在他旁边,枪已经上膛,手雷摆在脚边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可手很稳。他望着那漫山遍野的吐蕃骑兵,望着那遮天蔽日的烟尘,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:“二十万对一万,当年大非川,薛仁贵将军也是这个局面。”
程怀安愣了一下,随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呸呸呸!说什么呢!薛帅不是薛仁贵,咱们也不是郭待封!闭上你的乌鸦嘴!”
薛从揉了揉后脑勺,没有还嘴。他的目光越过那黑压压的骑兵,落在更远的地方——那里,是凉州城,是尚绮心儿的中军大帐,是这场决死之战的终点。
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像暴雨砸在屋顶上,像冰雹砸在铁皮上,像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响。大地在颤抖,空气在颤抖,连阳光都在颤抖。地平线上,那道黑线越来越粗,越来越宽,像墨汁泼在白纸上,迅速洇开,蔓延,吞噬着这片平原。
左边,莽布支的五万左军已经展开,骑兵列成阵势,长矛如林,弯刀如雪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右边,苏毗、党项、白兰羌的八万右军散得更开,那些异族骑兵骑术精湛,在马背上翻腾跳跃,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,像一群饿狼。
正面,尚绮心儿亲率的七万中军缓缓压上来,步骑混合,阵列严整,最前面是重甲骑兵,人马俱甲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;中间是步兵方阵,长矛手、刀盾手、弓箭手,层层叠叠;最后面是辎重车队,运着粮草、箭矢、滚木、垒石。
二十万大军,铺满了整片平原。从土包上望出去,前后左右,全是人,全是马,全是刀枪,全是旗帜。那场面,像一场噩梦,像一幅地狱的画卷,像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,要把这一万唐军,连人带骨头,一口吞下去。
薛钢站在土包顶端,望远镜举在眼前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从那道黑压压的潮水上扫过,从左军扫到中军,从中军扫到右军,从右军扫到凉州城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里,映着那二十万大军,映着那面吐蕃的战旗,映着这座他等了许久的决战。他放下望远镜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传令——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,“炮手准备,目标正前方重甲骑兵,距离三里。机枪手准备,目标左右两翼骑兵,等他们进入射程再开火。步枪手等他们靠近了,再打。不用节省子弹,给我敞开了打!”
一万将士齐声应诺,那声音从战壕里涌出来,撞在土包上,撞在平原上,撞在那二十万大军的耳膜上。
远处,吐蕃中军阵中,尚绮心儿策马立于高坡之上,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包,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薛字大旗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一万唐军,没有跑,没有散,没有投降。他们居然在挖坑,还摆出了决战的架势。在这片无遮无拦的平原上,在这二十万大军的包围圈里,他们选择了——打!
副将从侧翼策马奔来,满脸涨红,声如洪钟:“尚相!墩阔将军已经封锁古浪峡!唐军退路已断,一个也跑不了!”
一名传令兵跑了过来:“左军已就位,随时可以出击!”
“右军就位!请尚相下令!”
尚绮心儿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包,望着那面薛字大旗,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“薛钢,本相倒要看看你如何抵抗。”他抬起手,猛地向前一挥。
号角声响起,呜呜咽咽。
吐蕃中军高坡上,尚绮心儿望着唐军的阵地,眼角的微笑怎么也压不住。他没想到,薛钢竟然这么容易就进入到了,他做好的包围圈。
“这薛钢难道是个有勇无谋的草包?”尚绮心儿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压了下去,如果是草包,怎么可能把他逼到死守凉州的境地!
不过不管怎么样,现在薛钢已经成了自己的瓮中之鳖。胜利终究还是属于他的!
“传我命令,各方各派五千骑兵,从两翼和正面同时冲击唐军军阵!”
令旗挥舞,号角长鸣。四面八方,战鼓雷动,大地震颤。左军莽布支麾下分出五千骑,右军异族联军分出五千骑,中军正面又压上五千骑——一万五千匹战马,从三个方向,同时向那一万唐军发起冲锋。马蹄声如海啸,烟尘遮天蔽日,整个平原都在颤抖。
唐军阵中,薛从最先听见那越来越密的号角声。他的脸色一变,扭头朝薛钢喊道:“薛帅!吐蕃人进攻了!四面都有骑兵冲过来,至少一万五!”他攥紧缰绳,手心全是汗。
薛钢举起望远镜。镜筒三股铁流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。吐蕃骑兵伏在马背上,弯刀出鞘,寒光闪闪,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,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饿狼。他放下望远镜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很冷,冷得像刀锋。
“传令——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火炮只用一半,同时减少三分之二的机枪和前线士兵火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