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……四十火？”程怀安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，舌头像打了结，“这……这东西能干啥？”
薛钢没有回答。他从箱中取出一枚火箭弹，弹头尖尖，弹体浑圆，尾部带着折叠的尾翼。他熟练地将弹头塞进筒口，推到底，卡住。然后，他蹲下身，瞄准远处一个小土包，大约两百步远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扣下扳机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团火光从筒口喷出，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，像一道闪电，划破清晨的寂静，精准地撞在那截土墙上。爆炸声震耳欲聋，碎石、尘土飞溅，烟尘冲天。等硝烟散去，那截土包已经不见了，原地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。
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，僵在原地。程怀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，薛从手里的枪掉在地上，他浑然不觉。鲁城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周斌的下巴差点掉下来。嘴里喃喃着：“我的娘嘞……”
程怀安第一个回过神来。他猛地扑到那堆木箱前，抱住一只箱子，像抱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薛帅！这东西，有多少？”
薛钢望着那堆木箱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两百把。”
程怀安哈哈大笑，那笑声在平原上回荡，惊起了远处几只早起的乌鸦。
吐蕃大营，经过两天两夜的赶造，三百五十架投石机终于建造完成。一架架巨大的木架整齐排列在凉州城外的空地上，像一群伏在地上的巨兽，昂着长臂，等待着吞噬猎物。
晨光照在那些新刨的木料上，泛着金黄色的光，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桐油的气味。工匠们还在做最后的调试，调整配重，校准角度，士卒们把一块块打磨好的石弹堆在投石机旁边，像一座座小山。
尚绮心儿带着一众将领站在城头上，望着这片密密麻麻的投石机森林，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两天两夜，他几乎没有合眼，眼睛布满血丝，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。可此刻，他望着那些投石机，望着那些即将砸向唐军阵地的石弹，望着东方那个小小的土包，嘴角那丝笑意，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，微弱，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一名将领站在他身后，望着那片投石机森林，满脸兴奋，但又有些不解的问道：“尚相，唐军不过一万多人，也就占据着那个小小的土包。这三百五十架投石机，要是同时发射，不出多长时间，唐军占领的那点地方，都能被夷为平地！”他挥舞着手臂，比划着，仿佛已经看见了唐军阵地被石弹淹没的场景。
尚绮心儿没有回头，只是望着那片投石机，淡淡道：“不可大意。”
那将领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尚绮心儿的声音继续响起，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唐军那叫火炮的，你们之前也见识到了威力。炸毁一架投石机，绰绰有余。”他顿了顿，用手指着那三百五十架投石机，“所以，本相要的不是一架两架，是三百五十架。他们炸得了一架，炸得了十架，炸得了一百架，可三百五十架，他们炸得完吗？”
那将领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眼睛亮了起来：“尚相的意思是，唐军没有那么多的火炮，三百五十架，他们应付不过来？”
尚绮心儿点了点头，声音依旧平淡：“本相要的就是他们应付不过来。”他转过身，面对所有将领，目光如刀，“如果你们是唐军，面对这么多投石机，你们会怎么办？”
众将顿时陷入了沉思，只片刻后，另一名将领抬起头，声音沉稳：“如果是末将，自然不能被动挨打。坐等着被石头砸死，那是傻子。末将会派出一支骑兵，主动出击。宁可损失这支部队，也要对投石机进行破坏，从而减少自身的伤亡。哪怕炸毁一半，剩下的威胁也小多，到时只能再派骑兵继续去破坏。”
尚绮心儿望着他，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一分。那笑意里没有赞赏，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。“不错。本相要的就是逼他们主动出击。”
他转过身，望着东方那个小小的土包，望着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薛字大旗，声音骤然拔高，像淬过火的铁：“他们不出来，我们就用投石机砸，一天砸不平，砸两天；两天砸不平，砸三天。他们的战壕再深，能挡得住三百五十架投石机的轮番轰炸吗？他们的士气再高，能扛得住日复一日的石弹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将领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可他们要是出来——”
他的手猛地攥成拳头，青筋暴起：“出来的兵力不会太多。顶多三五千人，再多，他们的阵地就守不住了。三五千人，在二十万大军面前，算什么？到时候本相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，留住那些唐军！一个都不许放回去！”
身后的将领们浑身一震，齐齐抱拳躬身，声音洪亮：“末将明白！只要唐军敢出来，末将必让他们有来无回！”
尚绮心儿望着那些齐刷刷抱拳的将领，望着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面孔，嘴角那丝笑意还在，可那笑意底下，藏着的是两天两夜未眠的疲惫，是一万一千二百条人命的血债，是二十万大军被一万人堵在凉州城下的耻辱。
他转过身，望着东方那个小小的土包，望着那面薛字大旗，
“薛钢不知道到时候，你是出来，还是不出来？”
翌日，清晨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薄雾如纱，笼罩着凉州大平原。唐军阵地上，将士们刚刚吃完早饭，忽然，远处吐蕃大营中，传来阵阵号角声。
那号角声呜呜咽咽，低沉而绵长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梦中苏醒，发出的第一声低吼。一声接一声，从吐蕃大营飘过来，穿透晨雾，穿透平原上那层薄薄的寂静，钻进每一个唐军将士的耳朵里。
“全军戒备——！”薛从的声音像一柄刀，劈开了清晨的宁静。
一瞬间，所有的人都动了。士兵们纷纷跑向自己的位置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……”
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