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在颤抖。
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、从脚下传来的微弱颤栗,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底的远古巨兽正缓缓翻身。
三百五十个投石机,支臂齐刷刷地指向天空,像一片被连根拔起的钢铁森林,正沿着大地缓慢平移。每一根支臂都有数丈之长。它们被粗壮的绳索绞紧,积蓄着足以砸碎城墙的力量,在颠簸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——那是木头、麻绳和生铁在承受极限拉扯时发出的声音,尖厉而沉重,像无数只巨鸟在同时嘶鸣。
投石机与投石机之间,是望不到头的步兵方阵。他们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铁灰色光芒,每一步踏下去都像在丈量死亡的距离。没有喧嚣,没有呐喊,只有整齐的、沉重的脚步声,和铠甲叶片碰撞发出的细碎金属声,汇成一条低沉的河流,轰隆隆地碾过你的耳膜。
投石机还在靠近,逐渐缩短与唐军阵地的距离。
五百步。
吐蕃大军的行军队列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,旗号翻飞之间,那铺天盖地向前涌动的铁灰色浪潮猛地一顿。
然后,数千名盾兵从阵列中脱出。
每一个盾兵都身材魁梧,他们双手擎着的一面巨盾,与其说是盾牌,不如说是一小扇门板——足足一米五高,用多层松柏木叠压胶合,木纹交错咬死,斧劈不裂;外层蒙着未经鞣制的生牛皮,还带着毛茬和血腥气,箭矢射上去只会发出沉闷的“噗”的一声,然后滑开;边缘包着粗糙的铁件,铆钉钉头密密麻麻,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寒光。
大地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沉闷的鼓点声。数千人同时奔跑,同时呼吸,同时将巨盾举至胸前,那面盾墙在移动中已经初具雏形——盾牌与盾牌之间几乎没有缝隙,像一道正在被推上沙滩的浪墙,越收越紧,越压越低。
最前排的盾兵在距离唐军大约四百步的地方猛然停住。
他们将盾牌底部的铁尖对准脚下的泥土,借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劲,狠狠往下一插——“噗嗤”一声闷响,铁尖没入大地,泥土翻卷。紧接着第二排盾兵越过第一排,在更前方数步的位置同样将巨盾插入地面。然后是第三排、第四排。
没有呐喊,只有盾牌撞击地面的轰响,一下接一下,像巨锤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数道盾墙已经拔地而起。盾牌挨着盾牌,边缘的铁件互相咬合,生牛皮的边角重叠压缝,形成了一堵几乎密不透风的人工城墙。阳光照上去,生牛皮表面泛着油腻的暗光,铁包边则勾勒出一道道冷硬的线条。这堵“墙”不是死的——它后面有数千名吐蕃壮士的肩膀抵着,有粗壮的木柱斜撑着,每一面盾牌都在微微颤动,像一只正在蓄力的猛兽的肌肉。
远处高坡上,尚绮心儿勒住战马,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刚刚竖起的盾墙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,只有眼角细密的纹路泄露了一丝满意。他轻轻抚了抚马鬃,目光越过盾墙,落在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唐军阵上。
为了对付唐军的骑兵,尚绮心儿让士兵们砍光了营地周围三座山头的松柏,日夜赶工,那些盾牌浸过桐油,蒙上生牛皮,铁匠们的手臂累得再也抬不起来。但他知道,这一切都值得。
“唐军的骑兵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,“你们的马蹄,能踢碎这堵墙吗?”
盾墙之后,第二批步兵已经冲了上来。
他们手持长枪,枪杆是整根的硬木,枪尖有一尺多长,磨得雪亮。这些人比盾兵更瘦削,更灵活,像一群无声的幽灵从盾墙的缝隙中钻了过去,稳稳地站在盾兵身后。长枪从盾牌的上沿和侧面的射击孔中伸了出去——不,不是伸,是“长”了出来,仿佛盾墙忽然有了生命,从体内刺出了无数根锋利的骨刺。
一杆,十杆,百杆,千杆……
密密麻麻的长枪探出盾墙之外,枪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,像一片金属的芦苇荡,又像一头海胆炸开了浑身的棘刺。阳光打在枪尖上,折射出万千点细碎的寒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每一根长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唐军即将冲来的方向。
盾墙是壳,长枪是刺。这是一头蜷缩起来的刺猬,没有缝隙,没有弱点,你想咬它,那就要做好被刺穿的准备。
而在这头刺猬身后,三百五十具投石机,缓缓被推上前来,它们停在了盾兵身后。
吐蕃诸将策马立在尚绮心儿身后数步,这时,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将,颧骨高耸,脸膛被高原的日头和风雪磨成了紫黑色,他望着那三百五十具投石机,语气里带着惊叹:
“我打了半辈子仗,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,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投石机一起攻击。今日,尚相是满足了我们的心愿呀。”
旁边一名将领,嘴角一咧:
“不错,末将也未曾见过。”他抬起下巴,眯起眼睛望向唐军方向,鼻腔里发出一声惬意的哼笑,“真想看看唐军被巨石砸得抱头鼠窜的场景呀,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降横祸。想想都觉痛快!”
众将闻言,齐齐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,带着一股子肆无忌惮的张扬。
尚绮心儿终于笑了,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。他微微侧头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什么。传令兵躬身领命,转身飞奔而去。
片刻之后,吐蕃大军的阵地上,响起了第一声号角。
沉闷,悠长,像一头巨兽苏醒后的第一声低吼。
三百五十具投石机的绞盘正在被奴隶们缓慢地转动,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战歌,从队伍的最后方传过来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屠杀打着节拍。
不消片刻绞盘就会被拉满,而后一场石雨就会倾盆而下,砸在唐军的阵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