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，唐军阵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那不是投石机发出的嘎吱声，也不是战鼓的擂响，而是一种更低沉、更暴烈的声音——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又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声音从唐军阵地的方向滚滚而来，贴着地面传播，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
吐蕃诸将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见唐军阵地上空骤然腾起二十道黑烟。
二十发炮弹拖着暗红色的尾焰，在半空中划出二十道低平的弧线，像二十只从地狱飞出的火鸟，带着尖锐的呼啸声，直直地扑向吐蕃的盾阵。那啸声尖厉刺耳，仿佛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，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。
“轰——！”
第一发炮弹砸在了盾墙的正中央。
爆炸的火光在一瞬间将方圆数丈笼罩。紧接着是第二发、第三发……二十发炮弹几乎不分先后地砸进了那片密集的盾阵，爆炸声连成一片，不再是一声一声的“轰”，而是变成了一堵声音砌成的墙，排山倒海地压过来，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
在爆炸面前，那些被吐蕃将士引以为傲的盾牌，就像纸糊的一样。在高温和冲击波面前被撕成碎片。
盾兵们甚至来不及惨叫。爆炸的冲击波将他们掀翻在地，铠甲凹陷，骨骼碎裂。有的人被气浪抛起一丈多高，像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滚，然后重重地摔在人群之中。更多的人倒在原地，身上插满了木屑和铁片，鲜血从铠甲的缝隙中汩汩地涌出来，很快就被尘土和硝烟染成了黑色。
数架投石机也未能幸免。
它们的位置靠后，但爆炸的碎片飞得极远。一块被炸飞的铁包边旋转着砸向一具投石机的支臂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那根粗壮的支臂从中间断裂，上半截带着绞盘的绳索轰然倒塌，砸在下面正在操作绞盘的奴隶身上。另一具投石机的底座被弹片击中，木屑飞溅，整具投石机向一侧倾斜，绞盘崩脱，粗壮的绳索像蟒蛇一样猛地甩出，抽飞了旁边数人。
残肢断臂混着木屑、泥土、碎皮和铁片，在爆炸的烟雾中漫天飞舞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，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烧焦皮肉的气味。
吐蕃诸将的笑声，在爆炸响起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。
将领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，嘴角还保持着咧开的弧度，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从得意变成了惊恐。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，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一样。
有人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，战马吃痛，不安地嘶鸣着原地打转，有人甚至抬起手臂挡在面前，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飞过来的弹片。
他们在前两日已经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了。那时唐军用火炮轰击吐蕃的骑兵，他们远远地看过——炮弹落地，泥土飞溅，几匹战马倒地，骑兵被掀翻。但那毕竟是骑兵，队形相对分散，一炮下去不过杀伤数人，威力虽大，却也不算骇人听闻。
可是现在……
现在炮口对准的是步兵。是人挨着人、盾挨着盾的密集方阵。一炮下去，方圆数丈之内的人和盾一起被撕碎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“没想到……”老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没想到唐军的火炮竟然恐怖如斯！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年轻将领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硝烟吞没的盾阵，喃喃道：“好在……好在唐军的火炮数量不多。如果有百门之数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也不需要说完。
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省略了什么意思。如果唐军有一百门这样的火炮，那么吐蕃这支二十万的大军，根本不可能胜利。什么盾墙，什么长枪阵，什么投石机，在百门火炮面前，不过是一片等着被收割的麦田。
沉默在诸将之间蔓延开来，像瘟疫一样无法阻挡。
没有人再笑了。
远处，数轮火炮过后，硝烟缓缓散去，露出盾阵中央数个巨大的缺口。那些缺口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，边缘堆满了残破的盾牌、断裂的长枪和模糊不清的人体。盾墙不再完整，刺猬被拔掉了大片的刺，露出柔软的腹部。
尚绮心儿脸上的笑容，此刻也已彻底消失不见。
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像被寒风吹过的湖面，迅速凝结成一片冰。他紧咬嘴唇，嘴唇因为用力过猛已经渗出鲜血。
他猛的回头，怒声喝道：“还愣着做什么！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鞭子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那声音里充满暴烈的怒意。
“命令投石机全力轰击！给我砸！给我将唐军的阵地夷为平地！”
众人这才如梦初醒。
“诺！”
“诺！”
“诺！”
数声应诺几乎同时响起，诸将纷纷拨转马头，向各自的阵位飞奔而去，铠甲叶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，马蹄扬起大片的尘土。
紧接着，号角声传遍整个战场。
“呜——呜呜呜——呜——”
投石机阵地。
那些方才因为唐军火炮轰击而短暂停滞的绞盘，再次开始旋转。在将领的驱使下，负责转动绞盘的奴隶们赤裸着上身，肌肉在汗水的作用下泛着油亮的光，他们弓着背，用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根粗壮的木杠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将沉重的配重块缓缓拉向高空。
嘎吱——嘎吱——嘎吱——
那是绳索被绷紧的声音，是木头承受巨大拉力时发出的呻吟，是绞盘的棘轮在齿槽中一下一下卡进的脆响。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轰鸣，像一头巨兽在磨牙，在酝酿一场毁灭性的吐息。
就在这时，唐军阵前——
五十步的距离。突然，地面的草皮被猛的掀开。
不是一处，而是围绕着整个土包，数十处草皮几乎同时翻卷起来，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从地底下猛地掀起了大地的外衣。泥土飞溅，草屑纷飞，露出下面的战壕。
然后，人影从下面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