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五十个，一百个，两百个。
泥土与草屑飞溅之中，两百条人影如同从地府里挣出来的厉鬼，无声而迅捷地翻身上来。他们浑身裹着潮土，脸上散落着灰尘，露出一双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。
两百人，每人肩头都扛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长约三尺有余，通体是暗沉的铁黑色，管子前端敞开着一个黑洞洞的圆口，口径约莫四十毫米，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；后端则呈喇叭状微微扩大，尾部连着一个弯曲的木托，木托抵肩的位置磨得光滑，渗着汗渍与油光。管身上缠着粗麻绳，有的还绑着简陋的布条，布条上残留着泥土和草汁的颜色——显然，这些武器是跟着它们的主人一起，在地底下趴了很久。
每一根铁管的后端上方，都镶嵌着一个短粗的瞄准具，简易的准星和照门在硝烟微光中泛着哑光。而最令人心悸的，那东西前面是一枚枚头大尾小的圆柱形物体，弹头涂着暗绿色哑光漆。
然后，士兵们将木托抵紧肩膀，管口朝前，黑洞洞的眼睛对准了五十步外的吐蕃阵中的那三百多架投石机。
一百五十步。
吐蕃前排的盾兵甚至能看清那些唐军士兵眼皮上的泥渍，可他们就是反应不过来——不是迟钝，而是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边界。
在吐蕃人的战争经验里，所有的远程兵器都是有迹可循的。弓要拉弦，弩要上弦，投石机要蓄力，可是眼前这些铁管子……
太短了。太轻了。太安静了。
那些唐军在干什么？那是什么东西？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回答他们的是火光。
嗤。
一阵短暂的白烟从管尾喷出。
第一发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管口喷薄而出，出膛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紧接着是第二发、第三发……两百发。
两百道火光从唐军阵前同时腾起，拖着浓烟和尾焰，划出两百条低平的、笔直的、几乎没有任何弧度的弹道，直奔那片密集的、正在蓄力的、由三百五十具投石机组成的“森林”。
第一发火箭弹击中了一具投石机的底座。
轰——！
爆炸的火光在木结构的深处炸开，金属射流像一把烧红的热刀切入黄油，轻易地穿透了多层木料。底座在爆炸中四分五裂，木屑飞溅，粗壮的支柱从中间断裂，整具投石机猛地向一侧倾斜。支臂失去了支撑，像折断的手臂一样歪倒下来，上面紧绷的绳索骤然崩脱，粗如儿臂的麻绳像被斩断的巨蟒一样疯狂甩动，抽飞了旁边数名操作手。那个被绞到高处的配重块失去了束缚，轰然砸落，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，尘土腾起一人多高。
第二发火箭弹击中了另一架投石机的支臂。
轰——！
那根数丈之长、粗得需要两个壮汉才能合抱的支臂，从正中间被炸断了。上半截带着绞盘的绳索和皮兜，在爆炸的冲击下飞起数丈高，在空中翻滚着，然后重重地砸向下方的投石机群，砸在另一具正在蓄力的投石机上，引发连锁的倒塌。绳索断裂的声音、木头折断的声音、人的惨叫声，汇成一片混沌的喧嚣。
然后是第三发、第四发……两百发火箭弹，每一发都精准地扑向各自的目标。
有的击中了投石机的绞盘，绞盘的棘轮和齿轮在爆炸中崩碎，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；有的击中了投石机的配重箱，箱体炸裂，里面的石块倾泻而出，砸在下面的人群中；有的击中了堆积在投石机旁边的备用石弹，石弹被炸得四处滚动，压倒了正在奔逃的奴隶；有的击中了投石机阵地的弹药堆——那里堆放着用于投掷的火油罐，罐体在爆炸中碎裂，火油泼洒出来，遇火即燃，瞬间将周围数丈范围变成一片火海。
爆炸声连成一片，不再是一声一声的“轰”，而是变成了一堵由声音砌成的墙，排山倒海地压过来，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火光在吐蕃大军的纵深地带此起彼伏地闪烁，像一场密集的雷暴在大地上肆虐。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，遮蔽了半边天空，将太阳染成一枚惨白的、毫无热度的圆盘。
三百多具投石机，那片曾经让吐蕃大军骄傲的“森林”，在那两百道火光的洗礼下，正在一片一片地倒塌。
有的投石机还在蓄力的过程中就被击中，紧绷的绳索崩断时发出弓弦一样的巨响，断裂的支臂带着积蓄的动能猛地弹回，扫倒了周围所有来不及躲避的人。有的投石机已经进入了发射前的最后准备阶段，石弹已经装上皮兜，却再也没有机会被抛出去了——它们在爆炸中连同整具投石机一起被撕碎，石弹从破碎的皮兜中滚落，砸在地上，滚进火海，被烧得发红发裂。
那些赤裸着上身的奴隶，那些方才还在用全身重量转动绞盘的奴隶，此刻已经四散奔逃。有人在爆炸中被气浪掀翻，有人在火焰中翻滚哀嚎，有人被倒塌的支臂压在下面，只露出一只还在抽搐的手。操作手们扯着嗓子尖叫，声音却被爆炸的轰鸣吞没，像无声电影里的画面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却发不出任何能被听见的声音。
尚绮心儿猛地勒住了缰绳。
他的战马被爆炸的巨响惊得人立而起，前蹄在空中疯狂地踢蹬，马嘴里喷出白色的唾沫。但他死死地夹住马腹，双手拽紧缰绳，硬是将战马摁回了地面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投石机阵地，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缩成了针尖。
那些投石机。
那些他命工匠砍光了营地周围三座山头的松柏、日夜赶工，赶制出来的投石机。那些他寄予厚望、用来砸碎唐军阵地、用来为吐蕃大军打开胜利之门的投石机。
正在燃烧。正在倒塌。正在变成一堆一堆燃烧的火炬，刺激着他的瞳孔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紧得几乎看不见嘴唇。握缰绳的手指节节泛白，骨节咯咯作响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，咽不下去，一股咸、腥向上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