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绮心儿面朝战场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马背上的旗枪,纹丝不动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之中,正翻涌着一股腥甜的热流。那热流从心脏的位置涌上来,沿着喉咙往上顶,顶到喉结处。
他咬紧了牙关。
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像石块一样鼓起。他用舌根死死地抵住上颚,将那口腥甜一点一点地压回去——但压不住。那些血从牙缝里渗出来,带着铁锈的味道,一点一点地浸满整个口腔。
他不能吐。
他不能让身后那些将领看见。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统帅被一口血击垮。那些人的目光此刻正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后背上,他们惊恐、他们慌乱、他们在等待一个命令、一个眼神、一个能告诉他们“仗还能打”的信号。如果他这时候弯下腰,如果他在马背上晃一下,如果那口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被任何人看见——
军心就散了。
他迅速地抬起右手,探入怀中,摸出一块手帕。手帕贴上嘴唇,肩膀一耸,喉咙里那股腥热再也控制不住,全部喷了出来。白色的手帕上洇开一片暗红,像一朵在冰面上绽开的、畸形的花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嘴唇上残留的血液抹干净,连嘴角那一条细细的血线都没有放过。然后他将手帕翻了个面,低下头,装作整理衣袍的样子,飞快地擦了擦前襟上溅到的几点血迹。
他将手帕重新叠好,攥在掌心里。
抬起头时,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。
就这么短短的工夫。
唐军阵前,那些人影已经完成了第三轮装填。他看见火光再次从那些铁管子的前端喷出——不是连续不断的,而是几乎同时,两百道尾焰在同一瞬间亮起,像两百颗流星从地面倒飞而起,拖着橘红色的、刺目的光尾,直奔那片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投石机阵地。
投石机阵地上一朵接一朵地炸开,看见火焰和浓烟像一朵巨大的、快速绽放的昙花,一层一层地向外翻涌,看见碎裂的木头被气浪抛上半空,在空中翻着跟头,然后散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第三轮攻击过后,那片“投石机森林”已经不复存在了,之前的那片竖起的支臂,此刻不是被摧毁,就是已经燃起了大火。三百五十具投石机,此刻没有一具还是完整的。
不光是投石机。
周围的士卒也遭到了重创。那些在投石机旁边待命的操作手、负责搬运石弹的辅兵、以及原本准备阻挡骑兵的步兵,在连续的爆炸中死伤惨重。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,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,有的身上还燃着火苗,青烟从铠甲的缝隙里丝丝地往外冒。受伤的人在废墟中爬行,有人拖着一条被炸断的腿,有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,有人茫然地站在火海之中,像一截烧焦的木桩,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已经死了。
更远处的方阵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,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片仍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。战马受惊,在队列中横冲直撞,踩伤了不少自己人。有人开始后退——不是溃逃,只是本能地、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,但那几步就像堤坝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,如果不及时堵住,随时可能变成决堤。
盾阵也散了。
那些被尚绮心儿寄予厚望的重盾兵,早已经撑不住了。有人开始回头张望,有人丢下了盾牌,有人干脆坐倒在地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唐军阵地,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
尚绮心儿望着这一切,嘴唇微微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就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前,他还站在这里,看着自己的投石机支臂向天,看着盾墙拔地而起,看着长枪如林,听着身后的将领们放声大笑。那时候他以为,今天会是拿下唐军的一天。
现在想来,那个笑容,那些豪言,那些“真想看看唐军被巨石砸得抱头鼠窜”的期盼——都像是一个笑话。
一个用三百五十具投石机和数千士卒的鲜血写成的笑话。
他又叹了一口气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无力的、像铅块一样压在胸口的沉重。
“传令——退兵。”
两个字落地,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深潭。
身后的将领们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被这两个字从噩梦中惊醒了一样,纷纷行动起来。传令兵吹响了号角——这一次的号角声短促而低沉,一长两短,是撤退的信号。那声音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迅速传播开来。
旗号手在帅旗下方拼命地挥动着蓝色的令旗,向左三下,向右三下,然后高高举起。
吐蕃大军的阵地上,开始了一场沉默的、缓慢的、带着屈辱感的撤退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次他们吐蕃又一次失败了。
他缓缓地拨转马头,战马顺从地转过身来,面朝来路。他的背影留给战场,留给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,留给那些没能带走的、散落在焦土之中的、曾经是他全部希望的投石机残骸。
马背上,他的右手始终攥着那块沾了血的手帕。
他没有松开。
身后传来唐军震天的欢呼声:
“大唐万胜!大唐万胜!”
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一波接着一波,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,久久不散。
尚绮心儿没有回头。他甚至没有减慢马速。他只是机械的催动战马,朝着凉州城的方向飞奔而去,身后那震耳欲聋的“万胜”声,像一根根针,扎在他的后颈上。
凉州城,正堂之内,尚绮心儿走到帅椅前,缓缓地坐下来。
他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不发一言。
下面站着数十位将领,一个个面色凝重,大气都不敢出,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大殿之内,陷入那诡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