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寂半晌。
那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毡子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将尚绮心儿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，眉心的那道竖纹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。
终于，他的目光缓缓抬起，从左到右，从前到后，目光凌厉的扫过每一个人。
这才沉声开口：“诸位，都说说吧。”
顿了顿。
“如今，虽然我大军数倍于唐军，可是两战——却让我们损失惨重。唐军就像是一只刺猬，非但让我们无处下嘴，反而让我们浑身是伤。不知道诸位还有什么好的办法，大可畅所欲言。”
言罢，他靠向椅背，双手搭在扶手上，目光重新沉下来，像是在等待，又像是在审视。
下面开始响起小声的议论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两个人在交头接耳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蚊子在嗡鸣。接着，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，嗡嗡声在大殿里扩散开。
但谁都没有站出来说出一个完整的、像样的建议。所有人都在议论，所有人都在观望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经意间瞟向帅椅上的那个人，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就在这时莽布支站了出来。
他走到正堂中央，站定，双手抱拳，朝尚绮心儿行了一礼，
“启禀尚相。”
大殿内的嗡嗡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莽布支宽厚的脊背上。
“经过前两日和今天的对战，我们都已经见识到了唐军武器的威力。可以说，以我们现在的手段，说句涨他人志气的话，很难攻破唐军的阵地。”
此话一出，大殿之内瞬间炸了起来。
就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，炸得满堂皆惊。那些方才还低着头、噤若寒蝉的将领们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踩到了尾巴，一个个猛地抬起头来，眼睛瞪得滚圆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站在右侧前排的一名将领，姓葛尔，名扎西，生得虎背熊腰，一脸横肉，嗓门大得像打雷。他一步跨出队列，铠甲叶片哗啦啦地响，粗壮的食指几乎戳到了莽布支的鼻尖上：
“莽布支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！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，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。
“我们吐蕃大军二十万——二十万！怎么可能惧怕一万唐军？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又有两人同时开了口。
“就是，就是！莽布支，你这是在动摇军心！”
“莽布支将军，你这话传出去，不怕天下人笑话吗？”
“我看莽布支是被唐军的火炮吓破了胆！”
指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像潮水一样，一浪高过一浪，大殿内嗡嗡作响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愤怒和不屑。
莽布支站在大殿中央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没有愤怒，没有慌张，没有委屈，甚至没有辩解的欲望。那张宽厚的、线条粗犷的脸上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嘲讽。
他猛地张开嘴，发出一声短促而暴烈的断喝：
“好了——！”
那两个字像两颗铁球，从他的胸腔里猛地砸出来，砸在大殿的空气里，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，像一把铁锤砸在铁砧上，不炸耳，但震心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莽布支的身上。
“你们要是不赞同，大可领兵前去，与唐军征战。”
葛尔扎西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刚想说什么，但莽布支没有给他机会，
“如果你们能赢，我莽布支给你们磕头认错。如果你们不能，恐怕就有去无回了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了，众人都不是傻子，都知道去了那就是送死。
莽布支不再看他们了。
他转过身，重新面朝帅椅上的尚绮心儿，抱拳，
“即便我们不及伤亡的攻破唐军，我们的损失，恐怕也难以估量。”
没有人反驳。因为没有人能反驳。
尚绮心儿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微微抬起下巴：
“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？”
“末将认为，与其主动进攻，损失惨重，不如我们——围而不攻。”
此言一出，大殿内先是一静，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“围而不攻？”尚绮心儿重复了这四个字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皱起来，而是微微上挑，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。
“不错。围而不攻。唐军再如何能战，他们也不过是一万人马。一万人马，所带辎重自然有限。末将估算过，唐军自身携带的，最多不过月余之粮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扫过左右，那些将领纷纷点头。
莽布支继续说道：“我们只要防止他们突围，再做好我们自己的防御——深沟高垒，鹿角拒马，把他们的每一处出口都堵死。即便不打，也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。”
“困死”两个字，他咬得很重。
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，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。此刻的安静，是众人都在思索。
将领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。
“莽布支这个法子……倒是不冒进。咱们这两仗，吃亏就吃在主动去攻。唐军那些武器，都是守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。咱们不攻了，他们就只能干瞪眼。”
另一名将领也跟着说道：“而且围而不攻，咱们的伤亡几乎可以降到最低。只需要轮番值守，看好各条路口，唐军就算有三头六臂，也飞不出去。”
又有一人从后排站出来半步，抱拳道：“尚相，末将以为莽布支将军所言极是。兵法有云，‘十则围之’。我军数倍于唐军，围他绰绰有余。待他们粮尽援绝，不战自溃。”
有人附和，也有人欲言又止。一个站在右侧靠前位置的将领皱了皱眉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围而不攻……那得围多久？咱们的粮草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莽布支转过头去看了那人一眼，不紧不慢地回应道：“咱们的粮草虽然也不宽裕，但比唐军多。他们在外围，可以运粮，而唐军吃一口少一口。时间站在我们这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