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，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安静。
围绕土包驻扎的吐蕃大军，没有再发动进攻。相反他们开始挖沟。
沿着土包外围五百步的距离，尚绮心儿一声令下，数万步兵同时挥动铁锹、镐头，尘土飞扬，昼夜不停。第一道深沟，宽两丈，深一丈，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；第二道深沟，距离第一道三十步，更深更宽，沟壁用木板加固；第三道深沟，紧贴着吐蕃大营的前沿，沟后垒起了土墙，土墙上架起了弓弩和盾牌。
三道深沟，像三条饥饿的巨蟒，将那座孤零零的土包一层一层地缠住、绞紧、勒死。
从高空俯瞰，土包仿佛是大海中的一座孤岛——四周是吐蕃大军黑压压的营帐和蜿蜒曲折的壕沟，而唐军的那片阵地，就那样孤零零地凸起在平原之上，像一颗被吐出来的、卡在喉咙里的果核。
而唐军呢？
就好像没事一样。
他们甚至没有派人出来骚扰挖掘。当吐蕃的士兵们挥汗如雨地挖沟时，土包上静悄悄的，偶尔有一两个唐军士兵探出头来看一眼，然后又缩了回去，像是看一群蚂蚁在搬家，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尚绮心儿曾怀疑其中有诈——唐军不是擅长偷袭吗？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影，至今还是他梦里的常客。他特意在挖掘壕沟的队伍两侧布置了重兵，弓弩手引弦待发，骑兵马勒口、蹄裹布，随时准备迎击。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唐军就那样看着他们挖，一锹一锹地挖，一天一天地挖，直到三道深沟合拢，将土包围得水泄不通。
之后，就是双方的对峙。
没有战鼓，没有号角，没有喊杀声，只有风吹过旷野时发出的呜咽，和双方营地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。白天，太阳毒辣辣地晒着，两边的士兵各自缩在阴凉处，谁也不看谁；夜晚，篝火点点，虫鸣此起彼伏，偶尔有一声咳嗽从唐军阵地上飘过来，落在吐蕃哨兵的耳朵里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……一连十日。
尚绮心儿以及吐蕃众将翘首以盼的那个结果——唐军断粮——并没有出现。
每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土包上时，唐军阵地上准时升起炊烟。那烟不是稀薄的、时断时续的救命烟，而是粗壮的、稳定的、带着底气的炊烟，像一根灰色的柱子稳稳地立在那里，风都吹不散。
更让吐蕃将领们心浮气躁的是——时不时飘来的肉香。
那是真正的肉香，不是野菜粥或者干饼能发出的味道。浓烈的、油脂燃烧后的焦香，混着孜然和盐巴的气味，顺风飘下来，钻进每一个吐蕃士兵的鼻子里。那些已经吃了十天干粮和冷水的吐蕃士兵，闻到那味道，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，嘴里泛酸水，眼巴巴地望着土包的方向，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。
而唐军的阵地前沿，甚至能看见唐军士兵，躺在土包的斜坡上，翘着二郎腿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一副闲得发慌、百无聊赖的样子。偶尔有人翻个身，打一个哈欠，伸手挠挠肚皮，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消磨时光。
那姿态，不像是在被二十万大军围困，倒像是在度假。
尚绮心儿站在高坡上，远远地望着那幅景象，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他身后的将领们也是一脸困惑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，小声嘀咕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葛尔扎西第一个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戏弄之后的恼怒，“唐军携带的粮食这么多吗？”
他瞪着远处土包上那几个晒太阳的身影，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。按照他的经验，一万人马，携带的辎重最多支撑二十天。这都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，唐军应该开始减餐、杀马、喝稀粥才对，可那炊烟和肉香，分明是在嘲笑他们的围困。
达瓦也凑了上来，尖着嗓子附和道：“是呀，这都过去快二十天了——从我们第一次进攻算起，唐军在这土包上至少待了二十天。他们居然没有减少吃食，这不合常理呀！”
他说“不合常理”四个字时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困惑，仿佛唐军欠他一个解释。
站在后排的一名将领忽然眼睛一亮，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答案，连忙道：“估计唐军是在杀马充饥吧！否则那肉香是从哪来的？”
这个猜测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，立刻点燃了周围几名将领的兴奋神经。
“不错不错！”另一个将领猛地一拍大腿，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，“唐军都是骑兵，人吃马嚼的，能带二十日的粮食应该是极限了。那肉香，应该就是他们在杀马！”
“对对对，杀马！”葛尔扎西的眉头也舒展开来，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，“杀马充饥，这是被逼到绝路上才会做的事。马是骑兵的命根子，杀了马，他们就算能多撑几天，也跑不掉了。”
达瓦更是喜形于色，搓着双手，尖声笑了起来：“哈哈，好呀！这是把唐军逼到绝境了，都开始杀马了！我还以为他们真有通天的本事，原来也不过如此！”
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，越说越兴奋，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天衣无缝。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唐军杀马之后还能撑多久，有人则在估算那些没了战马的唐军骑兵还能有多少战斗力。
“嗯，他们既然已经开始杀马了，就算他们能再活一个月，到时候我们就是打开口子让他们跑，估计都跑不远。两条腿的步兵，能跑得过我们吐蕃的骑兵？”
“到那时候，就是我们吐蕃骑兵报仇的时候了！”葛尔扎西的眉头也舒展开来，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，他伸手在脖子上一划，做了个斩首的动作，嘴角咧开，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。
几个将领哄笑起来。那笑声粗犷而张扬，在空旷的营地里传得很远，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。这是自从攻城失败以来，吐蕃大营里第一次响起笑声。
但有人没有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