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正是莽布支。
他在人群后面，双手抱胸，一言不发。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阴影里，如果不仔细看，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。但他的那双眼睛——那双不大却亮得发沉的眼睛——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土包上那飘起的炊烟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。是一种深沉的、缓慢的、像是在拆解一道难题似的皱着。眉心那道竖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，像刀刻的疤痕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。
见过的战场比在场大多数将领见过的集市还多。他见过以少胜多的奇迹，也见过自以为胜券在握却全军覆没的惨剧。他见过太多“不合常理”的事情——而那些事情，最后往往都变成了棺材板上的钉子。
尚绮心儿没有回头。
他听见了身后那些笑声，也听见了“杀马充饥”的猜测，但他既没有附和，也没有制止。那些将领需要笑声来驱散前两仗失利带来的恐惧，他理解。有时候，谎言比真相更能让人撑过漫长的夜晚。
他只是沉默矗立在高坡上，目光越过三道深沟，死死地盯着那个土包。
那炊烟还在升。
暮色渐浓，炊烟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变成了一条灰色的带子，缓缓地飘散。
肉香还在飘。
夜晚的凉州城，书房之内。
烛火摇曳，将满墙的地图照得忽明忽暗。尚绮心儿端坐在书案之后，目光盯在面前那张铺开的羊皮地图上，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的思维不在地图上。
它飘出了凉州城，飘过了三道深沟，飘到了那座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土包上，绕着那几缕炊烟打转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
“启禀尚相，”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莽布支将军求见。”
尚绮心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
莽布支。
吐蕃军中，能打仗的将领一抓一大把，敢打仗的将领也数以十计，但能称为志将的，屈指可数。莽布支，就是其中最亮的那一颗。
这么晚前来，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尚绮心儿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，快到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坐直了身体，顺手将案上那张地图抚平，然后将双手搭在扶手上，做出了一副沉稳的、从容的姿态。
片刻后，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莽布支迈步走了进来，走到书案前站定，双手抱拳，微微躬身，
“参见尚相。”
“免礼。”尚绮心儿抬了抬手，“坐吧。”
“多谢尚相。”
侍卫端上来一杯茶水，轻轻地放在莽布支手边的茶几上，然后躬身退下。临出门时，他顺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合上，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书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，和满墙沉默的地图。
尚绮心儿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，用碗盖拨了拨浮沫，轻轻地呷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目光落在莽布支的脸上。
“说说吧，你这么晚前来找本相，有何事？”
莽布支微微欠了欠身，
“启禀尚相，今日看到唐军的炊烟，末将总感觉哪里不对。方才在营中辗转反侧，反复思量，现在终于想到了。”
尚绮心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哦？”尚绮心儿将茶碗放下，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寸，“你想到了什么？”
“启禀尚相，是水。”
“水？”尚绮心儿的眉头猛地一皱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但只舒展了一瞬，又皱得更紧了。
“不错，就是水。唐军所在的那个土包，末将之前曾亲自带人查探过。方圆数里之内，没有河流。那个土包本身，没有任何水源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让这些话在尚绮心儿的脑子里落定，然后继续说下去：
“可是，唐军被围在那座土包上，已经过去了十多天。他们每天生火做饭，炊烟不断，甚至还飘出了肉香——这些都需要水。没有水，米煮不熟，肉炖不烂，人活不了，马也撑不住。”
尚绮心儿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对呀，那个地方，之前根本就没有水源。”
“是呀。没有水源。唐军这快二十天了——他们喝什么？拿什么做饭？拿什么喂马？”
“唐军不能挖井吗？”
莽布支沉默了。
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尚相，那个土包，末将上去看过。全是生土，硬得跟石头一样。那种土层，就算挖下去三丈五丈，也见不到水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直视尚绮心儿的眼睛。
“而且，唐军若是有能力挖井，他们在进驻的第一天就会挖。可是您还记得吗？我们围上去的头两天，唐军的炊烟是稀薄的、断断续续的，那时他们用的应该是随身携带的水囊里的水。可是从第三天开始，炊烟就变粗了、变稳了，一直到现在，再也没有断过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说明，他们的水，不是挖井挖出来的，而是——从别处来的。”
书房之内，忽然安静得可怕。
“你的意思——”尚绮心儿一字一顿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是有人通敌？”
这个问法很重。在军中，“通敌”二字是要杀头的罪名，牵连的不止一人，往往是整族整族地连坐。尚绮心儿说出这两个字时，嘴唇几乎没怎么动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莽布支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，但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。他迎着尚绮心儿的目光，不闪不避，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：
“不是的，尚相。要是有人通敌，这么大量的水，唐军近万人，每天人吃马饮，再加上做饭、洗濯，一天少说也要数百担水。如此大的水量，不可能靠偷偷摸摸地运送。守营的、出营的、运水的、接应的，需要多少人？需要多少趟？我们二十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，连一只耗子都钻不过去，若是有人通敌运水，不可能隐瞒过去。”
他说得逻辑清晰，尚绮心儿听着，眉头微微松开了半寸——不是因为释疑，而是因为他知道莽布支说得对。通敌之说，确实站不住脚。
“末将反而认为，唐军可能有其他的渠道。”
“其他渠道？”尚绮心儿重复了这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