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錯。”莽布支點了點頭,聲音里多了一絲篤定,“一個能輸送糧食、輸送水源的渠道。”
“那你認為,是什麼樣的渠道?”
莽布支的嘴唇動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沉默一會,莽布支終于抬起頭來,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困惑。
“這個……這個也是末將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。我們已經將唐軍圍得如鐵桶一般。一,沒有內應通敵。二,沒有地面通道。三,唐軍陣地下方沒有暗河,他們也不可能在生土層上挖出水來。”
三根手指豎在那里,像三根無言的鐵證。
“總不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!”
此話一出,房間瞬間陷入沉寂,他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,但是實在無法解釋唐軍的怪相。
土包之上,篝火 啪啪地燒得正旺,橘紅色的火光將周圍一片人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薛鋼盤腿坐在一把戶外椅上,手里攥著一根羊腿骨,骨頭上還掛著幾絲烤得焦香的肉筋。他用牙齒撕下一塊,嚼得滿嘴流油,腮幫子鼓鼓囊囊的,那副吃相和周圍這些大唐的將士們毫無二致。
酒是沒有的。
不過薛鋼從現代帶來的幾十箱飲料,那是幾十箱花花綠綠的易拉罐,鐵皮外殼上印著薛從他們看不懂的方塊字和花花圖案。薛鋼說這叫“碳酸飲料”,眾將不懂什麼叫“碳酸”,薛鋼也懶得解釋,只說“你們喝就完了”。
每人手里攥著一罐。
程懷安是第一個打開的。“嗤——”的一聲,一股白色的氣體從罐口噴出來,嚇得他差點把罐子扔出去。他小心翼翼地湊上去,抿了一口,然後整個人僵住了。
那液體不是酒,不是水,不是任何他喝過的東西。它沖進嘴里的一瞬間,無數細小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,像千百顆微小的爆竹在口腔里 啪爆響,那股氣直沖喉嚨,頂得他一個激靈,從尾椎骨一直麻到天靈蓋。
“爽——!”
程懷安猛地一仰頭,將罐子里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,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那口氣里帶著一聲滿足到極點的喟嘆。他把空罐子捏得嘎吱作響,眼楮瞪得溜圓,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狂喜。
“真他娘的爽!”
他舉著空罐子,對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要把這個鐵皮小罐子的每一寸都研究透徹。那表情,比打了勝仗還痛快。
周圍的將領們見狀,紛紛打開自己手里的罐子。一時間,“嗤”“嗤”“嗤”的開罐聲此起彼伏,像一群蛇在吐信子。然後是一片齊刷刷的吸氣聲、咳嗽聲、打嗝聲,和被氣泡嗆得眼淚汪汪的咒罵聲。
“這什麼東西!嗆死我了!”
“慢點喝慢點喝,別一口悶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那熊樣!”
土包上難得地熱鬧起來,薛鋼看著這群被一罐可樂就收買了的將領,嘴角微微上揚,慢悠悠地喝著自己手里那罐。
笑聲漸漸平息下來,眾人開始大口吃肉、小口喝飲料,氣氛松弛得像是在郊游,而不是被二十萬大軍圍困。
薛從坐在薛鋼右手邊,啃完了一根羊肋排,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,忽然開口了。
“大帥,如今吐蕃已經圍困我們近二十天了,也不進攻,兄弟們都閑得快出毛病了。難道我們就這麼耗著?”
程懷安聞言,立刻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往桌上一撂,拍了拍手上的油,一臉興奮地湊上前來︰
“是呀大帥,這一天天的,除了吃就是睡,除了睡就是吃,我他娘的都快長膘了!”
他往前挪了半寸,壓低聲音,但那股按捺不住的興奮還是從每一個字里往外冒︰
“要不——我們一鼓作氣拿下涼州城吧?”
他說“拿下涼州城”五個字時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說“去隔壁村子趕個集”。周圍幾個將領聞言,紛紛停下了咀嚼的動作,抬起頭來,眼楮里不約而同地亮起了光。
“進城玩玩!”周斌補充了一句,嘴角咧到了耳根,露出一口被肉絲塞得滿滿的白牙。
“對對對,進城玩玩!”
“涼州城里的姑娘怕是都想死咱們了!”
“還有酒!我要喝他個三天三夜!”
幾個年輕將領跟著起哄,你一言我一語,氣氛一下子從悠閑變成了躁動,仿佛明天就要拔營攻城了一樣。
薛鋼將手里的羊腿骨扔進火堆,骨頭砸在炭火上,濺起一蓬火星。他慢悠悠地拿起那罐還沒喝完的飲料,仰頭灌了一大口,喉結滾動了幾下,然後放下罐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不要著急。用不了多久,有你們忙的。”
薛鋼抬起起手,指向遠處那片吐蕃大營的燈火。
“眼前這二十萬大軍,到時候都是我們的俘虜,有你們忙的。”
翌日,涼州城。
晨光透過窗欞灑進房內,尚綺心兒剛剛放下筷子,伸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,動作不急不緩,但眉心那道豎紋卻比昨日更深了幾分。
昨晚與莽布支的那番談話,像一塊燒紅的鐵,烙在他的腦子里,翻來覆去,一夜未眠。
今天必須再去陣前看一看,親自去看唐軍的炊煙,去看那道土包周圍的地形,去看每一條可能的溝壑、每一處隱蔽的窪地——他一定漏掉了什麼,一定有什麼地方沒有注意到。
他正準備喚侍衛進來更衣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,由遠及近,
“報——!”
侍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尚綺心兒一听就知道不對。這個跟了他五年的親兵,就算面對唐軍火炮也不曾顫抖過,此刻聲音卻像被冬天的寒風凍裂了的木頭,每一片都在發顫。
“啟稟尚相!甘州來人有緊急軍情匯報!”
尚綺心兒的眉頭猛地一跳。
甘州。
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。甘州是大軍後方的咽喉,糧草輜重的中轉之地,甘州來人那意味著什麼?
他來不及細想,聲音已經脫口而出︰
“快!讓他進來!”
話音剛落,門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。
一個人幾乎是滾進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