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吐蕃斥候,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,铠甲歪斜着挂在身上,左肩的护甲不见了,露出一片被血和泥土糊住的皮肉。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,冲出一道道白花花的沟痕。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,裂口处渗着血丝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。
他一进门,膝盖就软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双手颤巍巍地将一封书信举过头顶,那封信的封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,火漆上盖着甘州守将的印鉴,但印鉴的边缘已经模糊了。
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:
“启禀——尚相——沙洲、瓜州、肃州——已经全部失守!”
尚绮心儿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沙洲。瓜州。肃州。
这三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依次炸开,像三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滔天巨浪。那是吐蕃大军东出的后方腹地,是粮道、是退路、是根基。三道州郡,横跨数百里,层层设防,驻军虽不算多,但每一城都墙高壕深,绝非旦夕可破。而且到现在才收到消息,这太诡异了。
“现今安西军已经抵达甘州城下!”
尚绮心儿“腾”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。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此刻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血色,变得铁青,颧骨两侧的肌肉微微抽搐着,嘴唇张开,露出两排咬得发白的牙齿。
“你说什么——?”
他吼了出来。与此同时,他猛地跨前一步,一把抓过那封书信。
信封在他手中被捏得嘎吱作响,火漆碎裂成几片,掉在地上。他扯出里面的信纸——那是一张粗糙的羊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了,但字迹依然可辨。
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纸上,一行一行地扫过去。
字迹他认得,刚硬而潦草,像是在极度仓促和慌张中写成的。信的开头没有任何客套,直入主题——
“尚相亲启:日前,安西军唐军数万精骑,自西而来,势如破竹。沙洲与瓜州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纷纷失守,等末将受到消息的时候。肃州也已失守,唐军用火炮轰击城门,城墙崩塌,肃州一夜之间失守,现唐军前锋已至甘州城下,末将闭门自守,城中只有三千老弱,恐难支撑,末将誓死守护甘州。甘州若失,尚相大军归路断绝,后果不堪设想!请尚相速做决断。”
尚绮心儿的手开始发抖。
一种被巨大的冲击击穿了所有防线之后,身体不自觉的向后倒退,一旁的侍卫连忙上前扶住仿佛要栽倒的尚绮心儿。
他猛地想起了什么,低下头,目光如刀般剜向跪在地上的斥候:
“安西军多少人?谁领兵?什么时候到的甘州?”
斥候趴在地上,声音闷闷地从双臂之间传出来,带着哭腔:
“回尚相——步骑数万,打着‘高’字大旗,听说是安西军高志山。前锋抵达甘州城下时,是……是三日前。”
“三日前?”
尚绮心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像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。那三个字从他嘴里飘出来的时候,方才那股暴烈的怒意和难以置信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,留下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、灰蒙蒙的茫然。
他的手还保持着攥信纸的姿势,但那力道已经散了,信纸从指间滑落,轻飘飘地坠在地上,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。
他缓缓地、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坐回了那把椅子上。
说是“坐”,其实更像是“倒”。他的脊背刚一触到椅背,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,瘫软下去,肩膀下沉,头颅低垂,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两只死去的蜘蛛。
他就那样呆坐着。
眼睛半阖着,目光落在面前某一块青石地板上,却什么都没有看。瞳孔是散的,灰蒙蒙的,像一面结了霜的镜子。嘴唇微微张开,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,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。他的胸膛起伏得很慢,很浅,像是连呼吸都觉得累了。
“三日前。”
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三日前,他还在阵前看着唐军的炊烟,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以为时间站在自己这边,以为胜利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。
而三日前,安西军已经拿下了沙州,兵临甘州城下。
他在凉州城外傻傻地围了二十天,而他的后方,已经被唐军一刀一刀地剜去了三块肉。
沙洲。瓜州。肃州。
“传令——立即聚将!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暴烈的急迫。门口的侍卫愣了一下——他从未见过尚相如此失态——随即转身飞奔而去。
聚将的号角声在凉州城的帅府上空响起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数十名将领已经挤满了大殿。
尚绮心儿坐在帅椅上,一言不发。目光扫过堂下数十张面孔,然后对一旁的侍卫道:
“把甘州来的信,当众念一遍。”
侍卫的将信件的内容刚刚念完,大殿之内,炸了!
“什么——?!”
惊呼声不是从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,而是从数十个人的喉咙里同时爆出来的,像一声闷雷在大殿里炸开。
“沙洲失守?瓜州失守?肃州也失守了?”
“这不可能!”
“沙洲、瓜州、肃州,三道州郡,层层设防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了?”
“是不是搞错了?是不是唐军使了什么诡计?”
“三日前!三日前就已经到甘州了!”
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将领猛地跨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恐,“三日前的事,今天才送到我们手上!也就是说——甘州现在可能已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甘州可能已经丢了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咬着牙低吼:“我们在这里围了二十天,后方被人抄了都不知道!斥候呢?斥候都干什么吃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