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吧。”薛钢的声音温和了些，“坐。本帅还有话问你们。”
三人直起身，在帐侧的胡凳上坐下来。坐得很规矩，脊背挺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三个刚入学的学童。
薛钢回到帅案后坐下，双手交叉放在案上，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本帅只问一件事——尚绮心儿，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？”
三人的目光交换了一瞬。哈刺压低声音道：“尚绮心儿吐血昏厥，昨晚虽然醒了，但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，他已经起不了床了。军医虽然对外说‘静养可愈’，但我们的人从军医的药童那里套出了话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肺腑已伤，时日无多。”
薛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喜悦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答案。
“莽布支呢？”薛钢又问。
赛努接口道：“莽布支现在暂代尚绮心儿主持军务。此人沉稳冷静，不好对付。而且吐蕃军中对撤退还是固守分歧极大，吵了好几天了。”
薛钢听完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笃定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帐壁前悬挂的地图前，手指按在凉州的位置上，然后缓缓地向四周划了一圈。
“吐蕃二十万大军，现在是四面楚歌，主帅病危，将领不和，军心涣散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了的结果，“而你们三族的人马，是他们最底层的力量。你们不动，他们还能撑几天；你们一动——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三人脸上：
“他们的阵脚，就彻底乱了。”
哈刺的眼睛亮了：“将军的意思是——要我们动手？”
薛钢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：“不是现在。本将会给你们信号。信号一到，你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拔营而起，让开南面的通道。本将要从南边攻入凉州。”
哈刺重重地点头。
“第二，吐蕃军的粮草辎重，凉州城里的粮仓、马料场，都有你们三族的族人。本将进攻的时候，你们要确保吐蕃军拿不到一粒粮食。”
戈比隆的眉头皱了一下，随即舒展开：“可以。我们回去后会通知族人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薛钢放下第三根手指，声音忽然沉了下去，“尚绮心儿和莽布支，本将要活的。其他吐蕃将领，能擒则擒，不能擒——也不强求。但尚绮心儿和莽布支，必须活着交到本将手上。”
三人立即陷入了沉默，前两点做的不难，但是要想抓住尚绮心儿和莽布支确实很难，但是他们也知道这是薛钢对他们的考验，也是他们的投名状。
最后三人对视一眼，然后缓缓点头：“末将一定尽力。”
“好了，三位头人，都回去准备吧。”
三人起身，再次抱拳行礼，然后鱼贯退出帐外，消失在了帐外的夜色中。
帐内安静下来。
薛从走上前来，低声道：“大帅，您信他们？”
薛钢慢悠悠地说道：“不全信。但眼下，他们比吐蕃人更不希望我们输。因为如果我们输了，吐蕃赢了，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他们三族。他们比我们更输不起。”
薛从沉默了一瞬，点了点头：“那接下来？”
薛钢站起身来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帐帘。外面，暮色四合，远处吐蕃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，像一片即将被风吹灭的、摇摇欲坠的星海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全军备战。三日之后，总攻凉州。”
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低沉而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，沉甸甸地砸在地上。
“这场仗，该结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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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，凉州城帅府。
莽布支站在大殿之上，脸色铁青。
方才众将又吵了一通，有的坚持要连夜突围，说“再等下去就是等死”。有的将领喊着“固守待援”，还有一拨人处于观望态度。最后两拨人差点在帅府大殿之上动刀子，被他一人扇了两个耳光才消停。
但消停只是暂时的。他知道自己威望不足，难以指挥这些吐蕃将领。那两拨人就像两堆被湿柴压住的火，表面上看不到火焰，底下已经烧得通红，随时都可能窜出来。
而此时的尚绮心儿所在的卧房，军医守在床边，药童蹲在炭炉前煎药。屋里没有声音，连咳嗽声都没有——不是因为尚绮心儿好了，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咳嗽了。
莽布支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吐了出来。他抬起脚，迈步走进卧房。
卧房内药气弥漫，苦涩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整个屋子罩得严严实实。炭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药童蹲在炉边，用一块破布垫着手，小心翼翼地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，滤出一碗浓黑的汤汁。
老军医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打盹，白发凌乱地垂在额前，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，随即看清了来人，连忙站起身来，躬身行礼。
“将军……”
莽布支没有看他，目光径直落在床上。
尚绮心儿躺在那里，双眼紧闭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干裂的皮翘起来，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。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，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声，几乎要以为他已经……
莽布支走到床前，站定，看着这个曾经如山一般沉稳、如鹰一般锐利的统帅，如今却……
“尚相现在如何了？”
“启禀将军，尚相他……多数时候还处于昏睡状态。偶尔醒过来，也是迷迷糊糊的，认不清人，说几句含混的话，然后就又……又睡过去了。”
“清醒的时候多吗？”
“不多。这两日，尚相总共醒了不到半个时辰。便又昏睡了过去。”
莽布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目光依然落在尚绮心儿脸上。
沉默了片刻，他又开口了。
“那尚相……能否经受住长途跋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