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军医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而是不敢回答。他低着头,花白的脑袋微微发抖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。
“这……这不行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。
“以尚相现在的情况……肺腑已伤,气血两虚,莫说长途跋涉,就是从这张床上抬到马车上,那一路的颠簸……恐怕也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莽布支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老军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。他的声音从双臂之间传出来,闷闷的、颤抖的、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:
“将军,老夫……老夫已经尽力了。尚相的病,不是药石能治的。他这些年积劳成疾,肺腑之伤不是一日两日,而是日积月累、年复一年。这一次吐血,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就算在这里静养,也不过是……多撑几日罢了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:
“将军,尚相他……恐怕时日不多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卧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。
莽布支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尚绮心儿那张惨白的、苍老的、毫无生气的脸。
他缓缓地蹲下身来,蹲在床边,他的目光落在尚绮心儿紧闭的眼睛上,落在那些深刻的皱纹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地、极其小心地,将尚绮心儿身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好。
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的、一碰就碎的瓷器。
“末将答应过您,要把他们带回高原。末将——不会食言。”
莽布支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尚绮心儿,站起身,转过身,大步走向门口。
门在他身后打开,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,吹得他铠甲上的叶片哗啦啦地响。他站在门槛上,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。那些星星冷冷地悬在头顶,像无数只没有感情的眼睛,俯视着这座即将倾覆的城池,俯视着这个即将踏上绝路的人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出去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擂鼓聚将。”
莽布支的声音充满了沉甸甸的寒意,让传令兵的后脊背一阵发凉。传令兵愣了一下,随即转身飞奔而出,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莽布支站在卧房门口的台阶上,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,五指缓缓收紧。
“传令——调三百侍卫,守住大殿四周,弓箭上弦,刀出鞘。没有本将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离大殿半步。”
他的目光如刀,扫过身边的亲兵队长。
“违令者——就地格杀。”
亲兵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,随即抱拳应诺,转身大步跑去。片刻之后,急促的脚步声、铠甲叶片碰撞声、弓弦拉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将整座帅府大殿缓缓收紧。
莽布支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迈步,朝大殿走去。
莽布支站在帅椅的侧前方,没有坐上去。
那把椅子是尚绮心儿的,尚绮心儿还活着,他不会坐。但他站的位置,靠近帅椅,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烛火在他身后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道黑色的、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数十名将领到齐了,没有人先开口。
莽布支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缓缓开口。
“尚相病重,不能理事。从现在起,军务由本将暂代。”
话音落地,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低声嘀咕,有人虽然没有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凭什么?
莽布支没有理会那些骚动。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铁一般的冷硬:
“本将已经决定——今夜子时,全军突围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铁球,猛地砸进了冰水里。
“轰”的一声,大殿炸了。
“突围?现在突围?”达瓦第一个跳了出来,尖着嗓子叫道,“四面都是唐军,你往哪突围?你莽布支长了翅膀吗?能飞出去?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,尖瘦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,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公鸡。他冲到莽布支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站定,仰着头瞪着莽布支,声音尖到几乎要破音:
“固守!只有固守!凉州城高墙厚,唐军人少,他们攻不进来!只要我们守住城池,等吐蕃国内的援军——”
“援军?”莽布支打断了他,“你等援军,等到什么时候?甘州已经丢了,粮道已经断了。你固守凉州,吃什么?喝什么?城中的粮草还能撑几天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达瓦:
“你来告诉本将——十天之后,二十万人吃什么?”
达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反驳,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,又变成了铁青,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。
大殿之内,寂静持续了不过几个呼吸。
一个声音响了起来——
“且慢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锥子,猛地扎进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。
说话的是吐蕃军中一名资历颇深的万夫长,名叫赤松杰布。此人身材魁梧,一脸横肉,在军中素有“铁头”之称,打仗勇猛,脾气也暴烈。他跟随尚绮心儿二十余年,战功赫赫,自认是军中元老,向来不把资历浅于他的将领放在眼里。
他推开前面的人,大步走到大殿中央,站定,双臂抱胸,下巴高高抬起,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直视莽布支。
“莽布支,你方才说的那些——突围,本将没有意见。但你说‘军务由本将暂代’,这话,本将不认。”
他的声音浑厚而洪亮,在大殿里嗡嗡回荡。
“尚相昏迷不醒,军中无主,应当由我们这些老将共同商议,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。你莽布支资历再深,也不过是尚相一手提拔起来的。论资历、论战功、论军中威望——你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发号施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