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，又有两三个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。一个是掌管后军辎重的朗卓顿珠，一个是负责凉州城北防务的末蒙赤列，还有一个是尚绮心儿的族侄尚悉诺——此人虽然年轻，但仗着是尚氏宗亲，一向骄横。
朗卓顿珠走到赤松杰布身旁，瘦长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：“莽布支将军，不是我们不信任你。但这么大的事，你一个人拍板，未免太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。尚相在的时候，凡事还要和我们商议呢。”
末蒙赤列没有开口，但他站到了赤松杰布的另一侧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沉默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
尚悉诺年纪最轻，说话也最冲。他一步跨到最前面，仰着脸瞪着莽布支，声音尖厉：“莽布支，你算什么东西？我叔叔把军务托付给你？什么时候的事？谁看见了？谁听见了？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莽布支动了。
只听见一道寒光在大殿中炸开，烛火被刀风带得猛地一歪。
尚悉诺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嘴巴还张着，眼睛还瞪着，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那种轻蔑的、不屑的、带着几分挑衅的神态上。但他的喉咙上，多了一道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线。
红线慢慢地变粗，变深，然后——血喷了出来。
尚悉诺的身体晃了晃，像一棵被锯断了根部的树，先是微微前倾，然后猛地向后倒去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他的后脑勺砸在青石地面上，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，四肢抽搐了两下，便再也不动了。血从他的喉咙里汩汩地涌出来，在青石地面上迅速洇开，像一朵暗红色的、正在绽放的、狰狞的花。
大殿里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，甚至没有人敢呼吸。几十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，盯着那一大滩正在蔓延的血迹，盯着莽布支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弯刀。
莽布支握着刀，刀锋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，一滴，又一滴，落在青石地面上，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，像一声声丧钟，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他没有看地上的尚悉诺。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赤松杰布脸上。
赤松杰布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他抱着胸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微微发抖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莽布支缓缓地抬起刀，刀尖指向赤松杰布的鼻尖。刀锋上的血还没有干，一滴血珠挂在刀尖上，在烛光中微微晃动，像一颗暗红色的、不祥的珍珠。
“你刚才说——本将凭什么？”
莽布支的声音不高，但是眼神中满是冰冷。
“凭这个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如刀，刀尖如冰。
“还有谁不服？”
三个字，一字一顿，像三颗钉子，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。
赤松杰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莽布支的脸上移到那把还在滴血的刀上，又从刀上移到地上尚悉诺的尸体上。那具尸体已经不再抽搐了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涣散，嘴巴微张，像是在说一句永远也说不完的话。
他的膝盖忽然软了。
不是他想跪，而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。那股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、无法抗拒的恐惧，像一盆冰水浇遍了他的全身，把他所有的傲气、所有的资历、所有的“铁头”都浇成了冰碴子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紧接着，朗卓顿珠也跪了。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双手撑在地上，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。末蒙赤列的手从刀柄上滑落，整个人像一堵被掏空了地基的墙，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矮了下去，“咚”的一声，双膝着地。
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莽布支没有看他们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将领，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、颤抖的肩膀、贴着地面的额头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不是怒，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、带着血腥味的、冰冷的满意。
他将弯刀缓缓地插回鞘中。“咔嗒”一声，刀柄与鞘口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，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，像是一把锁被人重重地锁上了——锁上的不只是刀，还有在场每一个人的口。
“把尸体抬下去。告诉外面的人——尚悉诺将军带头抗命，本将已按军法处置。再有不服者，以此为鉴。”
两名亲兵从殿外快步走进来，手脚麻利地将尚悉诺的尸体抬了出去。血迹从大殿中央一直拖到门口，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、暗红色的、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莽布支转过身，面朝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将领，声音拔高了一度：
“都起来。”
将领们这才敢站起身来，一个个低着头，不敢与莽布支对视。赤松杰布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，他旁边的朗卓顿珠扶了他一把，两人互相搀着，踉跄着退回了人群中。
莽布支负手而立，目光扫过全场，
“各自回营，整顿兵马。子时之前，南门集合。本将再说一遍——逾时不至者，斩。”
这一次，没有人再敢说半个“不”字。
将领们鱼贯而出，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，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交谈，甚至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。赤松杰布走在最前面，脚步踉跄，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。朗卓顿珠跟在他身后，脸色白得像纸，额头上的冷汗在烛光中闪闪发亮。
大殿里再次只剩下了莽布支一个人。
他没有后悔。
因为如果不这么做，今晚的命令就出不了这座大殿。如果命令出不了这座大殿，二十万大军就会困在凉州，等着唐军一口一口地吃掉。如果二十万大军困死在凉州，那他就对不起尚绮心儿的托付，对不起那些跟着他从高原上下来的将士。
不长时间，一道身影出了凉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