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蕃大營的異動，半個時辰之內便傳到了薛鋼耳中。
“大帥，涼州城內線急報——吐蕃諸將在大殿聚議，莽布支殺了尚悉諾，強行壓住了固守派，定于今夜子時全軍突圍！”
薛從快步走了進來，向薛鋼稟報。
薛鋼猛地抬起頭，手中的茶碗頓在案上，“啪”的一聲，茶湯濺了出來。他的眼楮在燭光中驟然亮起，像兩顆被擦亮的鐵砂——那不是驚訝，而是一個獵人嗅到了獵物氣息時才會有的、銳利到近乎灼人的光。
“子時？今夜？”他重復了一遍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。那笑意不濃，卻冷得讓人後脊發涼，“莽布支……倒是個果決的人。可惜，他晚了一步。”
他站起身，繞過帥案，大步走到帳壁前懸掛的地圖前。目光如刀，在涼州城四周的山川關隘上飛快地掃過，手指沿著吐蕃大軍可能的突圍路線劃了幾道，又猛地收回來，重重地按在涼州城南門外的那片開闊地上。
“薛從！”
“末將在。”薛從從帳側跨出一步，抱拳而立。
“傳令——全軍集合，一刻鐘之內，按第三套預案進入攻擊位置。”薛鋼的聲音急促而清晰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刀鋒上刮下來的，“火炮全部出動，由你親自帶隊，從南面靠近吐蕃大營。記住，不要進入五百步之內，就在七百步的距離上架炮。吐蕃人現在忙著收拾家當，顧不上我們。”
“是！”薛從轉身就要走，薛鋼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薛鋼走到他面前，目光直直地盯著他，“通知黨項三族，讓他們的族人盡量躲避火源，一旦我們進攻，讓他們快速朝北面聚集。”
薛從的眼楮亮了一下︰“大帥的意思是——只轟擊吐蕃大軍？”
“不錯。”薛鋼冷笑了一聲，“他們不動我們還要慢慢的打，他們這一動，就是徹底消滅他們的機會。”
薛從的瞳孔微微一縮，隨即重重地點頭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帳外。
“程懷安。”
“末將在！”程懷安早就憋得渾身發癢，听到點自己的名字，整個人像彈簧一樣蹦了過來。
“你帶五百人，攜火箭筒，摸到涼州城外。”薛鋼轉過身，目光灼灼，“等吐蕃大營混亂之後，直接轟擊涼州城門。”
“涼州城門？”程懷安的眼楮瞪得溜圓，“大帥，您這是要……”
“奪城。”薛鋼輕描淡寫得吐出兩個字，“莽布支和尚綺心兒，一個都不能跑。活的抓不到，死的也要見尸。”
程懷安深吸了一口氣，抱拳應諾，轉身跑了出去。
帳內只剩下薛鋼一個人。
他站在地圖前，負手而立，燭火在他身後跳動，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，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一把即將落下的、巨大的鍘刀。
他沒有動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像一尊沉默的、正在等待獵物的石像。
片刻後，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。薛從去而復返，抱拳道︰“大帥，火炮部隊已經全部出發。另外——剛剛收到消息。”
“說。”
“無人機已經起飛，三批，每批十二架，正在吐蕃大營上空盤旋。傳回來的畫面顯示，吐蕃人確實在收拾營帳、捆扎輜重，戰馬已經備好了鞍子。”
薛鋼的嘴角微微上揚︰“莽布支的動作不慢。可惜——”
他走到帳門口，掀開帳簾，望向遠處吐蕃大營的方向。那里燈火比往日多了數倍不止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在地上的、不安的星海。人影在火光中穿梭如織，偶爾傳來一聲壓抑的吆喝，隨即又被夜風吞沒。
二十萬大軍想要移動，而不發出任何聲響——那是不可能的。再怎麼刻意壓抑，戰馬的嘶鳴、車輪的滾動、鎧甲的踫撞、成千上萬人的腳步聲，匯在一起，變成一種低沉的、持續不斷的轟鳴，像遠處滾過的悶雷，一下一下地碾過大地。
薛鋼听著那聲音，像在听一首即將進入高潮的曲子。
“他們忙他們的。”他放下帳簾，轉過身，面朝薛從，“我們打我們的。”
“傳令下去——所有部隊立即進入戰備狀態，半個時辰之內必須進入攻擊位置。火炮準備好之後，等我的命令，看到信號，就朝著人群密集處開炮。”
“是！”薛從再次轉身離去。
帳內又安靜了下來。
薛鋼走回到帥案後，坐下來，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，一飲而盡。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“莽布支，你不是要突圍嗎？那我就送你一程。”
城頭之上，夜風凜冽。
莽布支站在垛口後面，雙手撐在冰冷的石磚上，目光越過城下那片黑壓壓的、正在忙碌的大軍，落在遠處唐軍陣地方向。那里燈火稀疏，安靜異常，可正是這種安靜，讓他後脊一陣一陣地發涼。
太安靜了。
唐軍太安靜了。
他打了十幾年的仗，直覺告訴他，這樣的安靜不正常，很不正常。
他猛地轉身面朝身後的將領們。
“傳令——白蘭、黨項、吐谷渾附庸兵，立即全部調往南面，布防三道防線，謹防唐軍進攻！”
身後的將領們先是一愣，隨即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白蘭、黨項、吐谷渾三族，現在突然調到南面——南面是唐軍正對著的方向，是整條防線上最危險、最可能最先被突破的地方。把他們調到那里去，意味著什麼，在場的人心里都清楚。
這不是“布防”。
這是——送死。
讓三族附庸兵用血肉之軀，去擋住唐軍的沖擊，為吐蕃主力爭取撤退的時間。
犧牲三族的附庸兵，保全吐蕃主力。
這筆賬，誰都會算，更沒有人反對。
站在莽布支身後將領，心思極細。他上前半步，
“將軍——如果三族去防唐軍，必然知道這是讓他們去送死，如果不肯服從，怎麼辦？”
莽布支的手緩緩地按上了刀柄，眼神中迸發出一股狠厲，聲音都為之冰寒︰
“不肯服從，那就——殺無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