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族头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接到了命令。
一炷香后，三族头人并肩而来。
城楼下的侍卫拦住了他们，哈刺抬起手，平静地说：“我们要见莽布支将军。”
侍卫对视了一眼，其中一人转身跑上城楼。片刻后，他跑回来，侧身让开了道路：“将军请三位头人上去。”
城头之上，夜风比下面更大更冷。
莽布支站在垛口后面，双手撑着石砖，面朝城外。他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黑色的旗帜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，用余光扫了一眼走上来的三个人。
“三位头人，不在南面布防，来本将这里做什么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。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，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迫。
哈刺开口了：“将军，命令我们已经接到了。”
莽布支没有转身，也没有说话。
哈刺继续说下去：
“调我们去南面，防唐军——这个命令，我们接。”
莽布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想到这三个人不是来闹事的，他都做好了砍了这三个人的脑袋震慑三族呢，
就听哈刺继续说道：“但我们有两件事，想求将军。”
莽布支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从三位头人脸上扫过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如果我们三族拖住了唐军——请将军回去后能善待我们的族人。”
说到这里，哈刺的有了一丝颤意。
“这是我们三族替吐蕃打了这么多年仗、流了这么多年血，唯一求的一件事。”
戈比隆上前了半步，他的眼睛有些红，但没有泪。他看着莽布支，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，然后接过了哈刺的话：
“第二——请将军将二十万大军中，所有三族子弟，全部调归我们统辖。”
莽布支的眉头猛地一跳。
戈比隆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，继续说道：
“现在三族的兵马，只有我们各自带来的本部落人。这点兵力不够阻挡唐军的兵锋，唯有更多的人，才可能阻拦住唐军。
把他们调回来，归我们统辖。唐军看到我们人多，也许能拖更久一点。就算唐军攻上来，人多势众，也能多撑几个时辰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猛地沉了下去：
“我们三族——誓死为大军拖住唐军。”
“誓死”二字，他说得最重，他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莽布支没有说话，直直的看着三人。
良久，莽布支终于开口了。
“第一个请求——本将答应你们，回去后必定善待你们的族人。”
他给这个承诺的时候，其实也是在拿自己的信誉做赌注——因为谁也不知道，他能不能活着回到吐蕃。
但他还是给了。
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第二个请求——”
莽布支顿了一下，目光猛地变得锐利起来，像一把出了鞘的刀：
“本将不能全答应。”
哈刺的眉头猛地一皱，正要开口，莽布支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听本将说完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朝城外的方向，背对着三人。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中显得又高又瘦，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却还没有折断的老树。
“把二十万大军中所有三族子弟调归你们统辖——不可能。一来时间来不及，二来那些分在各军帐下的三族子弟，一时半会调不齐，强行抽调反而会打乱全军的部署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转过身来，目光直视哈刺：
“但是——本将可以答应你们，把南面防区之内所有三族子弟，包括各军在南面布防的营帐中凡是三族出身的士兵，全部划归你们统辖。本将现在就下令，南面各营中凡是三族子弟，不论原来归属，全部到三位头人帐下报到。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：
“这个数字，加上你们现有的兵马，少说也有七八万。七八万人守南面，够了。”
哈刺与戈比隆、赛努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很短，短到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，但三个人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——这是莽布支能给的极限了。再争，不但争不到更多，反而可能惹恼了他。
哈刺深吸了一口气，双手抱拳，深深地躬下身去。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，脊背弯成了一张弓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戈比隆也躬下了身，赛努也躬下了身。
莽布支看着他们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南面交给你们了。记住——不许唐军前进一步。”
“诺！”三人的声音同时响起。
他们直起身，转身走向城楼的台阶。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城楼的转角处。
城头之上，夜风更大了。
莽布支站在原地，
“朗卓顿珠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派兵盯着三族。他们调防南面之后，每一刻钟报一次位置。有任何异动——立刻来报。”
朗卓顿珠抱拳应诺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“传令各军，子时一到，立刻开拔。不许等，不许停。谁拖了后腿，本将不管他是谁——斩。”
“诺！”
众将轰然应诺，纷纷散去。城头很快只剩下了莽布支和两名亲兵。
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他是统帅，统帅不能心软。心软，二十万人就全完了。
三族营地，哈刺的帅帐之内。
戈比隆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：“善待族人？他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两说。”
“所以那是个空头人情。”赛努接过话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，“但他把南面三族子弟归我们统辖，这件事——倒是真的给了我们机会。”
哈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莽布支让我们去南面送死，替他们吐蕃人挡刀，想的可真美。”
戈比隆微微一笑，“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投唐了吧。哈哈！”
“哈哈。”赛努也笑道，“莽布支把我们调到南面，正合我们的意——我们在南面，正好可以给唐军让开道路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立即向薛帅通报我们这边的情况，同时让人准备好木板，将那三道沟壑给铺设好道路，方便唐军追击。”
戈比隆一拍大腿，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莽布支不是要把南面三族子弟都划给我们统辖吗？好啊，我们正好把人都收拢到一起。等唐军炮一响，我们立刻倒戈让吐蕃人插翅难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