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子时，大军即将准备完毕。
莽布支大步走进卧房，看也不看躬身行礼的老军医，径直走到床前。尚绮心儿依旧双眼紧闭，面色惨白，呼吸微弱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游丝。
“把尚相抬上马车，现在就走。”莽布支的声音又低又硬，不容置疑。
四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抬起尚绮心儿，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。老军医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药箱，嘴唇哆嗦着。马车已经停在帅府门口，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，尚绮心儿被安放上去的时候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——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莽布支探身进车厢，将尚绮心儿散落在额前的白发拢到耳后，又掖了掖被角。他看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最后一眼，然后退了出来，放下车帘。
“你们保护好尚相，从西门出城，往祁连山方向，不许停。”他对朗卓顿珠交代了一句，便转过身，准备往南门去。
就在这时，天空中猛地炸开三发红色信号弹。
“咻——砰！咻——砰！咻——砰！”
三道刺目的红光在夜空中同时绽放，将南面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，亮得每一个人的脸都像涂了一层血。那红色太浓、太艳，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泼下了一盆鲜血。
莽布支猛地仰头，瞳孔骤缩。
那三朵红云在他眼中缓缓扩散、消散，像三只垂死的火鸟在天幕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。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板猛地窜上来，沿着脊椎一路攀升，直冲天灵盖。他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，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皮肤。
“不好——！”
他脱口而出。那两个字又短又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，话音未落，耳畔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”
是唐军的炮声。
比之前更密集，更猛烈。
不是二十门，不是三十门——是至少六十门，甚至更多。那声音不再是间断的、可以数出个数的轰鸣，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、排山倒海的、像是天塌了一样的巨响。“轰轰轰轰轰轰——”一声叠着一声，一声压过一声，汇成一道毁灭性的音墙，从南面、东面、西面同时压过来。
大地在剧烈地颤抖。帅府院墙上的灰土簌簌落下，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响，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被震得瑟瑟发抖，枯叶像下雨一样纷纷坠落。远处南门方向，火光一团一团地炸开，将半边天空烧成了暗红色，像一片正在沸腾的、滚烫的血海。
莽布支的身体被震得晃了一下，他扶住门框才稳住自己。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尚绮心儿还要惨白，嘴唇翕动了两下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，这是唐军开始进攻了！
他还是迟了。
一切都迟了。
莽布支高声喝道：“保护好尚相！”说完直接冲出了府邸，翻身上马，朝着西门而去。
莽布支踉跄着冲上城楼台阶，死死抓着垛口，身后传来亲兵的惊呼“将军小心”，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应声，探出身去——然后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举目远眺，凉州城外，已是一片火海。
莽布支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，瞳孔被映得通红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：十余万吐蕃大军，挤在一起，互相踩踏，无处可逃。
炮弹在人群中炸开，每一次爆炸都腾起一团血雾，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，然后落在更多人的头上。有人在火中翻滚，有人在奔跑中被踩倒再也爬不起来，有人跪在地上朝天举起双手——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求饶。
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，将本已混乱的阵型撞得支离破碎。哭喊声、惨叫声、咒骂声、马蹄声、炮声，汇成一片混沌的、令人发疯的喧嚣。
“将军！”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城下冲上来，铠甲歪斜，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，脸上全是土。他的声音又尖又哑，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：
“三族——三族反了！”
莽布支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，嘴唇微微张开，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看着那个斥候，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三族——白兰、党项、吐谷浑——全部倒戈！他们将三条壕沟都铺上了木板，让开道路，唐军骑兵已经杀过来了！”
斥候的话像一把锤子，一下一下地砸在莽布支的胸口上。
他以为自己在利用三族当盾牌。
殊不知，三族早就投降了唐军。
“薛钢——”他咬着牙，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穿了之后、近乎疯狂的愤怒和不甘，“你——好——狠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一声巨响，从南面传来。
是一种更低沉、更暴烈、像是大地本身在怒吼的声音。那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，震得城楼上的砖缝簌簌落土，震得城下的战马惊恐地嘶鸣，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都像是被人猛地捅了一下。
炮。
唐军的火炮。
莽布支猛地转过身，面朝南面。
黑暗中，数十团火光同时炸开，像数十颗流星从地面倒飞而起，拖着橘红色的、刺目的尾焰，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，直直地砸向吐蕃大营。
爆炸的火光在一瞬间将半边天空照得惨白。马厩被炸开了花，草料堆被点燃，火舌窜起几丈高，将周围的一切都吞没在橘红色的光焰之中。战马惊恐地嘶鸣着，挣断缰绳四散奔逃，将本已混乱的阵型撞得更加支离破碎。
“火炮！唐军的火炮！”
“着火了！粮草着火了！”
“马跑了！马全跑了！”
惊恐的喊叫声从大营中部传来，此起彼伏，像一锅被烧开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随时都会溢出来。
莽布支站在城楼上，脸色惨白。他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的、正在崩溃的、正在变成地狱的大营嘴唇微微翕动着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有含混的、沙哑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的“嗬嗬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