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继续炸响。
这一次，炮弹落在了吐蕃主力集结的区域。
爆炸在人群中炸开。不是一发，不是两发，而是数十发几乎同时。炮弹砸在密集的人群中，将那些还没来得及上马的士兵、那些还在等待命令的将领、那些堆积如山的辎重，一起撕成了碎片。
残肢断臂混着泥土、木屑和鲜血，在空中飞舞。有人在火焰中翻滚哀嚎，有人被气浪抛起一丈多高，像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了两圈，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，再也没有动弹。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，浑身是血，耳朵被震聋了，眼睛被火光刺得睁不开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不是不想喊，是已经喊不出来了。
“散开！散开！”有将领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着，“不要挤在一起！散开——”
但散不开。十余万人挤在一起，前面的人想出去，后面的人想跟上，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，在空旷的平原上，无处可躲。炮弹落下来的时候，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光在人群中炸开，然后闭上眼睛，等待命运的最后宣判。
莽布支猛地转过身，面朝城下，声音沙哑而暴烈：
“传令——所有人立刻向西北方向跑！能跑多少跑多少！”
传令兵冲下城楼，骑上马，冒着炮火向各处飞驰而去。但命令能不能传到、传到了有没有用，没有人知道。
炮声继续炸响。
这一次，炮弹落在了吐蕃大营的纵深。唐军的火炮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，将死亡的火网一寸一寸地向北收紧。
与此同时，南面防区传来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呐喊声。
那是唐军发出的、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怒吼。
“杀——！”
“大唐儿郎们！跟着我——杀吐蕃人！”
“杀——！”
“杀——！”
战马的四蹄砸在干裂的黄土上，像擂鼓，像闷雷，像一百面战鼓同时在耳边炸响。唐军骑兵以五百人为一队，以楔形阵势撞入吐蕃溃兵的人潮中，铁蹄踏碎盾牌，踏碎刀枪，踏碎那些已经没有任何斗志的、只剩下逃跑本能的肉体。
枪声不是一声一声的，是一片一片的。骑兵们平端着56式，枪口喷射的火舌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流动的火墙，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的声音盖过了惨叫，盖过了哭嚎，盖过了马嘶，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，只剩下那一种声音——冰冷的、机械的、不知疲倦的、收割的声音。
子弹打在人的身上，不是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而是“噗噗噗噗”连成一串，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连续打出的水漂。子弹穿透铠甲，打断肋骨，在人的身体上钻出几个血洞。
血从那些洞里喷出来，不是流，是喷——像被戳破了的酒囊，像被压裂了的水管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炸开了，把所有的血都挤了出来，喷向空中，喷向地面，喷向身边的同伴。
一个吐蕃士兵正举着刀往前跑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，前面是唐军，后面也是唐军，左右都是倒下的人，他只是本能地在跑。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，他的身体猛地一歪，刀脱手飞出。他没有倒，还在跑，踉踉跄跄地跑。第二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腰，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，向前扑倒，脸朝下砸在地上。
他没有死，还想爬起来，手撑着地面，膝盖往起拱。结果，又有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，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，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，再也不动了。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洇开，在黄土上画出一大片暗红色的、不规则的、正在不断扩大的地图。
无数的士兵、将领都被唐军无情的收割。
唐军的马队像一把烧红了的铁犁，从吐蕃溃兵的人潮中犁过去，一犁一犁地、一遍一遍地犁。所过之处，没有站着的人。
尸体铺满了大地，一层压着一层，一具叠着一具。铠甲上全是洞，洞里还在往外冒血；衣衫被血浸透了，紧紧地贴在身上，分不清原来是白色还是灰色还是黑色——全都变成了暗红色。血在黄土上汇成小溪，汇成水洼，汇成一片一片黏腻的、踩上去“啪嗒啪嗒”响的泥沼。马蹄踏上去，溅起的不是尘土，是血泥。
唐军的战马在尸体之间跳跃、穿行、奔突。马腿上是红的，马腹上是红的，马鞍上是红的。唐军那一张张年轻的脸，面无表情，只是机械的控马、射击，换弹、继续扣动扳机。
唐军马队继续向前，向前，向前。
所过之处，再也没有站立的人。
周斌一马当先，冲在最前面。双腿夹紧马腹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马背上一样。手里端着一支56式冲锋枪，枪托抵在肩窝，枪口朝前，黑洞洞的枪管在火光中闪着冷光。
他的眼睛充血，瞳孔里映着前方那些仓皇奔逃的吐蕃溃兵。那些背影在他眼中不是人，是靶子，是会移动的、密密麻麻的、打不完的靶子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
他扣下扳机，一个短点射，前方十几步外三个挤在一起的吐蕃士兵同时栽倒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拍在了地上。血雾在他们倒下的位置炸开，在火光中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红花。他没有看他们倒下的样子，甚至没有看他们是否真的倒下了。枪口微微右摆，又是一个短点射，右侧几个正在爬起来的士兵被子弹掀翻，有一个被击中后整个人向后弹了一下，然后脸朝下砸进泥水里，溅起的不是泥，是血。
弹壳从枪匣右侧的抛壳窗里不断地蹦出来，“叮叮当当”地弹跳着，有的落在马背上，有的落在地上，有的打在他胸前的铠甲上，他浑然不觉。弹壳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弧线，像无数颗细小的流星，散落在他们冲过的每一条路上。
枪管打的都有些微微发红，但他不在乎。吐蕃大军的人实在是太多了，随便打都能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