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斌杀得兴起，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含混的、像是野兽在咆哮一样的声音。他的脸被火药燃气熏得乌黑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。他不停地扣动扳机，弹匣里的三十发子弹，在这种打法下，根本撑不住多长时间。
“哒哒哒——哒哒哒——哒哒哒哒——”
枪声在他耳边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、持续的、像是心跳一样的背景音。所有的枪声混在一起，汇成一条滚烫的、咆哮的、不可阻挡的铁流，从他们每一个人的枪口里喷出去，泼向那些正在崩溃、正在溃散、正在成片成片倒下的吐蕃溃兵。
马队在尸山血海中横冲直撞。哪里人多，周斌就往哪里冲。他的战马被他用双腿控得极稳，缰绳只是轻轻一带，马头就听话地转向最密集的人群。马蹄踏过尸体，踏过被血浸透的泥泞，溅起的不是尘土，是暗红色的、黏糊糊的血泥，糊在马腿上、马腹上。
“校尉！校尉！”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，急切而尖锐。
周斌正在打一个长点射，前方十几个吐蕃士兵挤在一起，枪口从左扫到右，弹着点在人群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所过之处，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。
“校尉——！”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，更近了，更急了。
周斌猛地回过神来，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一瞬。他侧过头，看见自己的副校尉策马跟在他的右侧，正在冲他喊着。
“我们的子弹不多了！”副校尉报告着。
他先是一愣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滚烫的梦里猛地拽了出来。子弹不多了？
他抬手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弹药携行具。出发的时候，薛帅下了死命令：这次突袭，每人携带双倍弹量。平时每人枪上一个满弹匣，身上五个备用，总共一百八十发。双倍，就是三百三十发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，三百三十发，装满了身上所有的弹匣袋，连鞍袋里都塞了几个散装的弹匣。可现在，他的手摸过去——空的。弹匣袋瘪了，鞍袋轻了，身上摸来摸去，硬邦邦的只剩下，胸前的弹匣袋里，孤零零地插着一个满弹匣。
就一个了。
“我操。”他脱口而出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懊恼，“光顾得兴奋了。”
他扣下扳机，“哒哒哒”，一个短点射，前方最后几个还在奔跑的身影应声倒地。然后，枪机“咔”的一声停在了后方，空仓挂机。
他飞快地拔出胸前最后一个满弹匣，用弹匣底部敲了一下头盔，将里面的弹簧震松——这是老兵的习惯，防止第一发子弹上膛不顺——然后将空弹匣卸下，随手插在胸前，把新弹匣“咔嗒”一声推入弹匣槽，大拇指按下枪机复位键，“咔嚓”，子弹上膛。
换弹的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他抬起头，望着前方那片正在溃逃的、漫山遍野的吐蕃溃兵。那些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散，他的眼睛里满是遗憾。
他咬着牙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憋屈到了极点的不甘，“要不是薛帅有令，能用枪解决的，绝不用刀，要减少不必要的伤亡，老子早上去砍他们了。”
他勒了一下缰绳，战马放慢了速度，“大家听着！保持好队形，往回杀！我们去进行补给，然后再杀回来！”
“诺——！”骑兵们的回应声汇成一声闷雷。
周斌调转马头，双腿一夹马腹，战马长嘶一声，朝来路奔去。身后，骑兵们迅速收拢队形，两列变一列，一列变纵队，马蹄声从杂乱变得整齐，朝着南面杀了回去。
三位头人立马于高坡之上，面朝战场，一动不动。
三人的战马挨得很近，马头几乎并齐，但谁也没有说话。夜风迎面吹来，裹着浓烟、焦糊味、血腥气，还有那种他们从未闻过的、刺鼻的、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。
那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，眼睛发涩，但没有人抬手去捂鼻子——不是因为不呛，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正在发生的、活生生的、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攫住了。
唐军的骑兵队以小队的形式，一遍一遍地来回扫荡。枪声不再是“哒哒哒”的点射，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、像织布机一样密集的“哒哒哒哒哒”，那声音从东响到西，从西响到东，没有一刻停歇。
哈刺的瞳孔里映着坡下的火光，映着那些不断倒下的身影，映着那些在枪口面前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的人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不是不想说，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打了半辈子的仗，见过短兵相接的肉搏，见过箭如雨下的齐射，见过投石机的巨石砸碎城墙，见过骑兵对冲时人马相撞的惨烈——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从来没有。
那些唐军骑兵甚至没有拔出刀。他们只是骑着马，端着那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铁器，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，像农民在田里收割庄稼一样，一茬一茬地收割人命。那些吐蕃士兵，在那种铁器面前，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。盾牌挡不住，铠甲挡不住，连跑都跑不过。枪声一响，人就倒；枪声连续响，成片的人倒地。
他之前以为唐军不过一万多人，就算有火炮等先进的武器，也不可能把二十万吐蕃大军怎么样。他之所以同意倒戈，不是因为他相信唐军一定能赢，而是因为他相信吐蕃一定会输——输给时间，输给粮草，输给四面合围的战略。他以为唐军赢，是赢在“困”，是赢在“耗”，是把吐蕃人围到断粮断水、不战自溃。
他错了。
唐军根本没有打算困死吐蕃人。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——杀。
用那种铁器，像杀牲口一样，一片一片地杀。
戈比隆的手在发抖，他的腿也在抖，抖得马镫都发出了细微的“嗒嗒”声。他的脸色惨白，比今夜的月光还要白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坡下那片正在被屠戮的人群，瞳孔放大，嘴唇发紫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，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