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，阳光透过大殿的雕花窗棂，殿内，气氛却庄重而热烈。
薛钢端坐在帅椅之上，目光从左到右，缓缓扫过殿中众人——坐在左侧的泾原节度使朱忠亮、原州节度使郝玼，坐在右侧的凤翔节度使李惟简、监军马存亮，分站两厢的各位将领，以及吐谷浑戈比隆、党项哈刺、白兰羌赛努，还有那个不久前还是敌人的霍督。每一个人都到齐了，每一双眼睛都望着他，等着他开口。
薛钢抬手示意，薛从上前一步，从怀中掏出一个本子，双手捧着，恭恭敬敬地展开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大殿里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本次凉州之战，抓获俘虏——包括后面三路兵马抓捕的——共计五万四千余人，另有伤兵九千余人，缴获战马六万七千余匹，兵器、铠甲、帐篷、粮草、辎重不计其数。此战大胜！”
最后四个字落地的时候，大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——短短一瞬，像是所有人都在同时消化这个数字，这个足以让任何将领感到骄傲、让任何敌军感到胆寒的数字。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，这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西北战局的、决定性的、彻底的胜利。
众将闻言，面露欣喜之色，有人微微点头，有人低声赞叹，有人忍不住和旁边的同袍交换了一个快意的眼神。坐在客位上的朱忠亮第一个笑出了声，那笑声浑厚而豪迈，像一面鼓被人重重地擂响，在大殿里嗡嗡回荡。
“好呀，好！”他拍了一下扶手，整个人往前倾了倾，络腮胡子都在抖，“此一战，便一扫河西走廊所有吐蕃士卒！从今往后，这条路上，再没有吐蕃人的旗号了！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、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痛快。泾原地处河西走廊东端，这些年吐蕃人频繁东犯，他的防区首当其冲，打了多少仗，死了多少弟兄，他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。如今，吐蕃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，河西走廊的吐蕃势力被连根拔起，他怎么能够不痛快？
薛钢也一脸微笑，“不错，至此——河西走廊重归我大唐版图！”
高志山听着薛钢说出“河西走廊重归我大唐版图”这十一个字，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：
“西域……终于能直达长安了！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压抑了太久的、像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样不可遏制的颤抖。那个在荒漠中坚守了数十年的安西军，那些与中原隔绝了数十年的将士们，那些埋在西域的漫漫黄沙之下的、永远也找不到归路的白骨——在这一刻，终于有了一个交代。
高志山抬起头，望着头顶那根光秃秃的梁柱，仿佛透过梁柱、透过屋顶、透过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穹，看见了万里之外的、那座他做梦都想回去的、长安城。
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一队商旅从长安出发，满载着丝绸和瓷器，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，经过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沙洲，出玉门关，过白龙堆，抵达龟兹、于阗、疏勒，一直走到葱岭以西的大食和波斯。那幅画面，他只在小时候听老人讲古的时候想象过，从未亲眼见过。但现在，他知道，这幅画面即将变成现实。
现在，这条隔绝了数十年的路，通了。是用唐军的刀枪、用唐军的火炮，硬生生地凿开的。
高志山深吸了一口气，拼命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他的嘴唇还在抖，眼眶泛红，但没有泪。安西军的人不哭。不是因为不会哭，是因为在沙漠里哭没有用。眼泪流出来，风一吹就干了，连痕迹都不会留下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咯咯作响，然后缓缓地松开，又攥紧，又松开。
薛钢从帅椅上站起身来。他走下台阶，走到高志山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地在高志山的肩膀上拍了拍。那一下不重，但那种沉稳的、笃定的、像山一样的重量，透过手掌传过去，让高志山浑身一震。
“高将军，”薛钢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从今往后，安西军不再是孤军。河西走廊通了，朝廷的粮饷、援兵、旨意，可以一路向西，直达龟兹。安西都护府的将士们，可以回家了。”
“回家”二字一出口，高志山再也绷不住了。他的眼眶猛地一红，泪水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，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没有擦，任由那些泪水在脸上纵横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只能重重地点头。
大殿里安静极了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咳嗽，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。
朱忠亮低着头，他那张被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的、看不清表情的脸。李惟简的目光落在窗外，落在那一排排整齐的屋脊上，落在那一望无际的、蓝得发紫的天空上。马存亮双手拢在袖中，微微闭着眼睛，像是在默念什么——也许是在替那些长眠在西域的将士们超度，也许只是在静静地品味这一刻的分量。郝玼站在薛钢身后，目光在薛钢和高志山之间来回移动，嘴角微微抿着，脸上的表情既像是感动，又像是感慨。
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站在大殿的中央偏右的位置，三人的目光在高志山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又各自移开了。他们不完全理解安西军与朝廷隔绝数十年的那种煎熬，但他们理解“回家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他们也是被吐蕃人从家乡征调到河西来的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。高志山想回长安，他们想回党项、回吐谷浑、回白兰羌。长安是那个汉人将军的家，高原是他们的家。家，不管在哪里，都是让人一想到就会红了眼眶的地方。
霍督站在最后面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高志山身上，落在那个被泪水糊住了脸的老兵身上，落在薛钢放在高志山肩上的那只手上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