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节度使的奏折，连夜从驿路送进了宫，现在就摆在御案之上。
李纯靠在御案前，一份一份地翻过去——朱忠亮的、郝玼的、李惟简的、马存亮的，内容大同小异：对凉州大捷的补充，对薛钢用兵如神的赞叹，以及对各自麾下立功将士的详细报功清单。
昨晚喝得确实有些多了。先是宫宴上被群臣轮番敬酒，回到寝殿又独自饮了半壶，脑子里全是欢喜，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此刻坐在龙椅上，阳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，暖洋洋地铺在脸上，像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眼皮，让他只想闭眼。
他身体微微一沉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，靠进了龙椅的靠背里。他的头微微后仰，靠在椅背的顶端，他眉目微睁。
“诸位爱卿，凉州大捷的奏报，你们都看过了。各镇节度使的报功折子，朕也看了。大家议一下——这功劳，该如何赏赐？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，吐突承璀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，凉州大捷，薛帅功在社稷，利在千秋。臣以为——非常之功，当以非常之赏。封公、拜相、加九锡，都不为过。”
“封公”二字一出口，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有人与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，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笏板。
封公。大唐的异姓封公，在李唐历史上屈指可数。那是比任何官职都更尊贵、更稀缺、更接近“位极人臣”这个顶点的荣誉。吐突承璀一开口就扔出了“封公”，把所有人的心理预期猛地抬到了最高处。这不是他一时冲动——他是天子最信任的宦官之一，他说“封公”，也许就是天子想听到的“封公”。
李纯没有表态。他的眼睛依然半睁半闭，靠在龙椅上，像一座没有温度的玉佛，嘴角依旧挂着笑意。
吐突承璀的话音刚落，李绛迈步出列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吐突承璀所言极是。薛钢以一万之众，尽灭二十万吐蕃之师。此战之胜，不仅收复失地，更打出了大唐的威风，震慑了吐蕃、回纥、西域诸国。从此以后，谁再想东犯，都要先掂量掂量——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。”
殿内有人点头，有人低声附和。李绛的话，句句在理，掷地有声。他没有提具体的赏赐，但他把薛钢的功劳摆在了所有人面前，让任何人都无法否认——这份功劳，无论怎么赏，都不过分。
崔群紧跟着站了出来。他与李绛并肩而立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：
“臣附议。薛钢之功，可抵一柱。河西走廊断绝四十余年，安西军孤悬绝域，朝不保夕。今薛钢一战而通，西域诸国必闻风归附。此战之功，非止一时一地，而是关乎大唐百年国运。赏赐如何，陛下圣裁，但臣斗胆进言——不可薄待。”
“不可薄待”四个字，说得不轻不重，但所有人心里都“咯噔”了一下。这是在提醒天子，也是在提醒那些可能会在赏赐上做手脚、设障碍的人——薛钢的功劳，天下人都看着，薄待了，寒的是前线将士的心，毁的是朝廷的威信。
李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武将出身的朝臣们纷纷出列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，态度一个比一个鲜明——“薛帅当封公！”
“非国公不足以酬其功！”
“臣以为当授以节钺，总领河西、陇右、安西诸道兵马！”声音在殿内回荡，嗡嗡的，像一群被惊动了的、正在嗡嗡振翅的蜜蜂。
李吉甫站在朝班中，一直没有动。
他的双手拢在袖中，笏板夹在指间，目光平视前方。但他的耳朵，在听——听着每一个人的话，听着每一个人对薛钢的赞美，听着那些“封公”“拜相”“总统诸道”的字眼像一把一把的盐，撒在他心里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那是几十年官场生涯练出来的本领——喜不形于色，怒不形于色，心里的惊涛骇浪，到了脸上，依然是一潭死水。
他迈步出列，走到殿中央。
“陛下。薛钢之功，臣无异议。赏赐如何，臣不敢妄言。但臣以为——河西新定，百废待兴，薛钢熟悉边事，当继续留任凉州，以固新复之地。若骤召入朝，恐边防空虚，吐蕃余部死灰复燃。”
这番话，说得滴水不漏。他没有反对赏赐，没有贬低薛钢，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嫉妒和不满。他说的都是公事——河西新定，需要薛钢继续镇守。这是合情合理的建议，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。
但李纯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不入朝。不给薛钢在朝廷中枢说话的权力。让他留在凉州，远离长安，远离朝堂，远离权力的核心。这是李吉甫的底牌——他拦不住薛钢封赏，但可以拦住薛钢入朝。只要薛钢不回来，不站在金殿上，不成为天子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，他李吉甫就还有时间，还有机会，还有翻盘的可能。
李纯的目光从冕旒的垂珠间穿过去，落在李吉甫的脸上。李吉甫没有再说话。退回朝班中，重新拢起袖子，低下头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殿内又安静了片刻。然后，更多的人站了出来。有人支持李绛的意见，主张重赏薛钢，封侯拜相，以彰其功；有人附和李吉甫，认为薛钢年轻，不宜骤升高位，当循序渐进；有人提出折中方案——封爵、加官、留任凉州，三管齐下。各执一词，互不相让。声音越来越大，态度越来越激烈，殿内的气氛从方才的和谐变成了此刻的喧嚷，像一锅快要烧开的、咕嘟咕嘟冒泡的粥。
李纯靠在龙椅上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那些声音，像隔了一层厚布，模模糊糊地飘进他的耳朵里——“封公”“不可”“当留任”“当入朝”“臣以为”“臣附议”“臣反对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听得见，每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件事，不该由他们来定。薛钢的赏赐，是朕的事。朕想怎么赏，就怎么赏；朕想赏什么，就赏什么。你们吵得再凶，最后拍板的，还是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