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纯缓缓地抬起右手
“好了。薛钢的赏赐，朕自有分寸。众卿不必再议。”
他看着满殿文武，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放大了一些，变成了一种淡淡的、慵懒的、却不容置疑的笑。
“退朝。”
回到御书房，李纯挥退了侍从，独自坐在书案之后。
薛钢。
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个多月，如今尘埃落定，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，摆在面前最棘手、也最让他拿不定主意的问题是：该怎么赏？
以薛钢现在的功绩——收复沦陷数十年的河西走廊，打通隔绝已久的东西要道，保住安西都护府不为吐蕃所灭，稳住大唐西北半壁江山——这种功劳，是什么级别？
太宗皇帝时，李靖破突厥，俘颉利可汗，大唐的疆域第一次伸到了大漠以北。高宗皇帝时，苏定方灭三国擒三主，大唐的版图达到了最盛。可那些开疆拓土的功绩，和薛钢的“收复”比起来，孰轻孰重？
开疆拓土，是从别人手里夺过来；收复失地，是把祖宗丢了的东西捡回来。前者是锦上添花，后者是雪中送炭。河西走廊丢了四十多年，每一代皇帝都想把它缝合，每一代皇帝都无能为力。到他李纯这一代，他没有想过能彻底解决，他已经有颜面见祖宗了。
薛钢帮他做到了。不夸张地说，放在太宗朝，这是李靖的级别；放在高宗朝，这是李积的级别；放在代宗、德宗朝平定安史之乱的那些老将中，这是郭子仪的级别。当朝之中，没有人能与他比肩。
封个国公，不是不行。以薛钢的功劳，封国公绰绰有余，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半个“不”字。可薛钢才多大？三十岁。一个三十岁的国公——大唐开国以来，有过这么年轻的国公吗？他封了，然后呢？薛钢还要打仗，还要立功。
吐蕃还没有彻底臣服，西域还有大片土地需要经略，薛钢的才华远远没有用完。他后面再有功劳，怎么封？封王？异姓封王？他不愿开这个口子，也不愿让薛钢成为众矢之的。
而且——薛钢加入唐军总共才多长时间？从当初投军算起，不过两年多。从一个白丁，升到河西节度使、凉州刺史、河西陇右副元帅、安西县侯——这份升迁速度，在大唐的历史上，根本无人能及。升得太快了，快得让人不安，快得让他这个皇帝都有一种“功臣难驾驭”的隐忧。
孑然一身。没有家族，没有根基，没有同党，没有任何人可以制衡他。他在朝中没有靠山，在军中却有威望——一万破二十万，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，对他不是服从，是崇拜。那种崇拜，有时候比皇权的威严更可怕。因为他能让士兵心甘情愿地去死，而皇权不能。
他手里握着重兵，拥有先进的武器。那些火炮、无人机、火箭筒，威力他在战报里读过，但这些文字和语言都无法让他真正理解一万破二十万是怎样的悬殊。
但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——如果薛钢想造反，整个大唐谁能挡得住？
想到这里，李纯的后脊一阵发凉。
忽然，他想起薛钢的过往——因为吐蕃人屠杀大唐百姓，他一路追杀，将吐蕃军队的人头堆成京观，震慑敌胆。那不是为了邀功，不是为了升官，是发自内心的、对大唐、对百姓的赤诚。一个自私的人，不会做那种事；一个心有异志的人，不会做那种事。那种恨，装不出来；那种爱，也装不出来。
可人心是会变的。权力是一把双刃剑，用得好，是护国的利器；用不好，是弑君的凶器。他相信薛钢此刻是忠心的，但十年后呢？二十年后呢？当薛钢的功劳越来越多，威望越来越高，手下的将士只知有薛帅不知有天子的时候——他还能像今天这样信任他吗？
他摇了摇头。不想了。想太远没有意义。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不是“以后会不会反”，而是“现在怎么笼络”——怎么让薛钢觉得，大唐值得他效忠；怎么让薛钢觉得，他这个皇帝值得他追随；怎么让一个孑然一身的人，把大唐当成自己的家，把自己当成可以托付的君主。
联姻？把自己女儿嫁给他，让他成为驸马，让他和皇室绑在一起，可是他根本没有适龄的女儿呀。
再说，大唐的驸马很少掌兵权，这是规矩。可薛钢掌兵权，正是因为他的军事才能——如果把他从战场上拉回来，让他去驸马府里过安逸日子，那不是重用，那是闲置。薛钢不会甘心，他也不会甘心，他需要这柄利剑，大唐更需要。
赐宅邸、赐田庄、赐金银、赐珍玩？这些东西，薛钢好像不太在意。一个连丫鬟都没有的人，会在意田庄有多大、宅邸有多豪华吗？
结拜？有些皇帝会跟功臣结为异姓兄弟，用兄弟之情来加固君臣之分。可他是一国之君，九五之尊，和臣子结拜，像什么样子？传出去，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了？
他想了无数种方案，又一一否决。每一种都有用，每一种都不够用。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单方面的赏赐，而是一种能把薛钢牢牢绑在大唐这驾战车上的、不可分割的、深入骨髓的羁绊。可羁绊这种东西，不是皇帝一个人能说了算的——它需要两个人的呼应，需要薛钢也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绑在这驾战车上。
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，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思绪：“陛下，太子殿下求见。”
李纯微微一怔。太子？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——日头还高，这时候太子应该在东宫读书，怎么忽然跑到御书房来了？他直起身，理了理袍袖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门被轻轻推开，太子李宁走了进来。他穿着太子的常服，玉冠束发，腰佩玉带，步履从容而不失恭谨。
他走到书案前，规规矩矩地站定，躬身行礼，动作一丝不苟，像是练过了无数遍：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李纯微微点头，抬手示意：“平身。不在东宫读书，跑来找朕，有什么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