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宁直起身，目光与李纯对视了一瞬，又低了下去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是来向父皇请安的。”
李纯靠在椅背上，半闭着眼睛，没有应声。他的心思还在薛钢的封赏上打转，太子来请安不过是日常，他没有太在意。
李宁站在原地，喉咙滚动了一下，终于还是没忍住。
“父皇，儿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薛钢此次立下不世之功，父皇打算如何封赏？”
李纯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那不是在打盹中被惊醒的茫然，而是在平静的湖面上忽然看见了一道不该出现的波纹时的警觉。他的目光落在李宁脸上，那双半闭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，像一把刚刚抽出鞘的、还没有见过血的刀，寒光凛凛，盯得李宁的后脊一阵发凉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李纯的声音不高，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，让殿内的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。
李宁低下头，不敢与父皇对视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儿臣只是好奇”，但那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李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宁脸上。太子问薛钢的封赏——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，朝中大臣都在议论，满长安的百姓都在猜测，太子关心一下国之大事，似乎也说得过去。
可他是太子，不是普通的大臣。太子过问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的封赏，这个举动，在李纯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无数个念头。
笼络。拉拢。结党。收买人心。
这些词像毒蛇一样从他的脑海里游出来，一条一条地缠绕在他的心脏上，绞得他喘不过气。薛钢是什么人？一万破二十万，手握重兵，身怀利器。谁得到薛钢的支持，谁的胜算就会多几分。
太子是储君，理应以社稷为重，以朝廷为重——可他过问薛钢的封赏，是什么意思？是想在薛钢面前卖个好？是想让薛钢知道他太子在替他说话？是想在将来的某一天，让薛钢记他这个人情？
李纯的后脊一阵发凉，像是有人在他的衣领里塞了一块冰，顺着脊椎往下滑，滑到尾椎骨，冷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体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他的手掌拍在书案上，那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御书房里，像一声炸雷，震得案上的茶碗猛地一跳，茶汤都溅了出来。
李宁被吓得浑身一颤，腿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额头瞬间涌现出汗珠。
“你问这些做什么？！”李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，虽然还远不到怒吼的程度，但那股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怒意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，岩浆已经在裂缝中涌动，随时都会喷涌而出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温和，没有面对这个儿子时的慈爱，只有一种——一个帝王在被触及了最敏感的神经时，本能地亮出的獠牙。
“你是太子！是储君！过问边将封赏，你想干什么？！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直直地捅进了李宁的胸口。他浑身发抖，双手撑在地上，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。
“父、父皇，儿臣不敢，儿臣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？”李纯的声音依然冷得像冬天的风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李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，他闭了一下眼睛，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，然后猛地睁开，像是豁出去了。
“是皇姑！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，带着一种“再不说不出来就再也说不出来了”的急迫，“是皇姑让儿臣来问的！儿臣不敢撒谎！”
李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皇姑？哪个皇姑？”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是……是，浔阳公主——”
“浔阳公主？”李纯一愣，“她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皇姑她……从薛帅出兵凉州的那一天起，皇姑就总去东宫找儿臣，问儿臣有没有凉州的消息。儿臣也不知道什么，只是把从父皇这里听到的转告给她。
昨天凉州大捷的消息传回来，今早皇姑就跑到东宫来找儿臣，说薛帅立了这么大的功，父皇肯定要升他的官，她想知道父皇打算怎么赏他。儿臣说儿臣不知道，她就让儿臣来问父皇——她就想知道薛帅是不是要回长安了，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
一长串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，说完之后，李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，瘫跪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额头贴着地面，不敢抬头，不敢看父皇的表情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李纯愣住了。
他的眉头上还拧着那个疙瘩，那种冷厉的、像刀子一样的目光，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浔阳公主。
这四个字，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方才那道紧锁的门。
他的妹妹在牵挂薛钢。牵挂了一个多月，牵挂到睡不着觉，牵挂到天不亮就跑去东宫找太子打探消息，牵挂到让太子替她来御书房探口风。
李纯缓缓地靠回了椅背。他的脊背不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了，而是松弛了下来，靠在雕着九龙戏珠的硬木靠背上，嘴角缓缓地、不可抑制地浮起了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“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”的、如释重负。他方才还在发愁怎么笼络薛钢，怎么把那个孑然一身、手握重兵、功高震主的年轻人牢牢地绑在大唐的这驾战车上。
现在，老天爷把答案送到了他面前，一个无父无母、无妻无子、连个丫鬟都没有的人，他最缺的不是权力，不是金钱——是一个家。
他想起浔阳公主。他的妹妹，是先帝的第八女，她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了。这些年在长安城中，他见过无数青年才俊，却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表现出如此的关心，让她到了牵肠挂肚到这个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