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薛钢做驸马。这是方才他想过的方案之一，但因为驸马不能掌兵的祖宗规矩而放弃了。可现在，他知道了妹妹的心意，再看这个问题，角度就不一样了。
薛钢不是普通的将领，他是重镇的节度使，是手握兵权的元帅。让这样的人做驸马，不是让他闲置，是加深彼此的羁绊。用婚姻把他的个人命运和大唐皇室紧紧地绑在一起。从今往后，他不只是一个节度使，更是天子的妹夫，是皇亲国戚。他的功绩、他的荣耀、他的未来，都和这面旗帜密不可分。
他看向李宁，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。那眼里的怒意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、带着几分感激的、像春天一样温暖的光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厉的、命令式的语调，而是一种平和的、像父亲在跟儿子说话的、带着几分歉意的温柔。
李宁颤巍巍地站起身来，膝盖还有些发软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父皇的眼睛。
“回去告诉你皇姑，薛钢不日将凯旋回京。到时候，朕会让她一同接见。”
李宁愣住了。
他没有完全听懂父皇话里的意思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父皇的心情变好了，好到不像是在谈公事，好到像是在说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。
他连忙躬身应诺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。
李纯靠在椅背上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眼前想象薛钢穿着驸马的礼服，和妹妹站在一起的样子。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是皇帝在思考如何赏赐功臣，而是一个哥哥在为妹妹挑选如意郎君。挑来挑去，挑中了那个最耀眼的、最让妹妹牵肠挂肚的。
婚事一定，薛钢就是半个皇室之人。他可以不忠于朝廷，但他能不忠于自己的妻子吗？他能不忠于自己这个赐婚的大舅子吗？
到时候，薛钢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他会有家，会有妻子，会有孩子，会有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、比江山社稷更近、更亲、更让他放不下的东西。
这桩婚事，不用下旨，不用朝议，不用任何人在金殿上争吵。只需要一道恩旨，一份赐婚的诏书，一场盛大的典礼。然后，一切水到渠成。
阳光从殿外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暖洋洋的，像春天的手，轻轻地抚过他的眉头、他的眼角、他的嘴角。那道从他听到捷报就一直没有消失的笑意，此刻更深了。
长安城，公主府。
浔阳公主李玲坐在公主府后花园的水榭之中，面前摆着一局棋，黑白子落了大半，却没有几步是在认真思考的。她的手肘撑在棋盘边缘，掌心托着腮，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漂浮的杏花上，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。
这几日，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。
薛钢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。她是公主，是先帝的女儿，是天子的妹妹。而薛钢，是一个臣子。
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。
“殿下，”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水榭，压低声音，“郭家小姐来了。”
李玲的思绪猛地收了回来。她直起身，理了理鬓角，她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。
自那日送行后，两个女人便都心知肚明了——彼此的存在，彼此的心思。可偏偏是同一个男人，让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，又默契地走到了一起。
李玲从郭婉口中，一点一点拼出薛钢的旧日模样；郭婉从李玲那里，断断续续得到他远方的消息。她们之间渐渐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秘密，谁也不点破，谁也不说穿。一来二去，竟成了这世上最了解对方心事的人——不是闺蜜，胜似闺蜜。
侍女引着郭婉走进了水榭。郭婉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，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，斜插一支玉簪，不施粉黛，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爽。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盖子微微掀开一条缝，透出一股桂花糕的甜香。
“公主。”郭婉微微屈膝，行了一个家常的礼数，语气随意而亲昵，像是在家里和姐妹说话。
“婉儿来了。”李玲抬手示意她坐到对面，“又带了桂花糕？你上次说城南那家铺子换了师傅，味道不如从前，这是哪家的？”
郭婉将食盒放在棋盘旁边，揭开盖子，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、切成菱形的桂花糕。糕体晶莹剔透，里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瓣，甜香扑鼻。她拈起一块递给李玲，嘴角含着一丝笑意：“这是我让府里的厨子试着做的，公主尝尝。若好，以后就不用去外面买了。”
李玲接过来，咬了一小口，软糯香甜，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，确实不比城南那家差。她点了点头，将剩下的一半放进嘴里，细细咀嚼，咽下，然后端起茶碗漱了漱口，擦了擦嘴角。
“好吃。”她看着郭婉，“你今天来，不只是为了送桂花糕吧？”
突然的一问，让郭婉那白皙如雪的脸颊般悄然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，瞬间将她原本清丽脱俗的面容装点得越发妩媚动人起来。
李玲见到郭婉娇羞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，“哈哈，好了不逗你了，”
她身体前倾，声音压得很低，郭婉也不自觉的身体靠前，
“他的奏报已经到长安了，想来不日将凯旋回京，到时候要接受陛下的封赏。”
“他要回京了？”郭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，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，目光向四周扫了一下，见没有其他人，这才垂下眼皮，端起茶碗假装喝茶，茶碗遮住了半张脸，却遮不住耳根泛起的红润。
李玲放下茶碗，抬起头，目光与郭婉对视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，短到像一个心跳，但两个人都在那一瞬间读到了对方眼里的东西——喜悦，期待，思念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她们都等这一天等了很久，如今，那个人终于要回来了。
“婉儿。”李玲开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他回来了，你打算怎么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