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婉诧异地看向李玲，一双杏眼里映着水榭外潋滟的湖光，满脸的莫名其妙：“什么怎么做？”
李玲微微扶额，满眼的难以置信，像是恨铁不成钢：“婉儿，他都要回来了，难道你不想让他知道——你对他的心意吗？”
郭婉脸上的红润一点一点褪去，留下一片惨白。她低下头，神情也变得没落起来，垂着眼帘，睫毛微微颤抖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“我只是一个已聘未字、夫殒疆场、未来得及出阁的寡妇。我的身份——配不上他。”
她说到“夫殒疆场”时，声音微微颤了一下，不是因为对那个未婚夫有什么感情，而是这四个字像一把刀，把她的身份钉死在了“寡妇”二字上。一个连门都没过、连喜服都没穿过、连拜堂的礼都没行过的寡妇。说到“配不上”时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，没有声音，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、无可奈何的决绝。
眼角渗出一滴泪，在眼眶里转了许久，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，沿着脸颊缓缓流淌，留下一道细细的、亮晶晶的泪痕。
李玲看着郭婉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疼，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、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一样的酸楚。她伸出手，轻轻地覆在郭婉的手背上。
“没想到婉儿妹妹竟也这般凄苦。我年长你两岁，今后你我就姐妹相称吧。”
郭婉一惊，连忙起身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有些发抖：“那就多谢公主姐姐了！”
“好了，婉儿妹妹，不必多礼。”李玲拉她重新坐下。
郭婉重新坐好，眼眶还红着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。她看着李玲，轻声问道：“不知公主姐姐为何也一直未嫁呢？”
李玲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。她垂下眼帘，用手轻轻拍着郭婉的手。声音很低，很平，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。
“我及笄之时，父皇的储位正岌岌可危，常年如履薄冰，又怕我的婚事引起陛下的不安，所有婚事便耽搁了下来。
后来情况有所好转，可是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，朝中局势不稳，最后更是突发中风，瘫痪失语，直至父皇病逝，皇兄登基。
那时我已二十二岁。皇家女子的夫婿，不得是庶子、不得是赘婿、不得有妻、不得犯十恶、不得有刑名。这些规矩下，就更难寻觅夫婿，所以就耽搁了下来。
现在我以二十八岁，就更没有适合我的了。”
她皱了皱眉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没有沉重，只有一种“想开了、放下了”的轻松。
“没想到姐姐的婚事更加曲折！”郭婉不由叹息一声。
“没什么了。大不了余生入道为女冠而已。”
郭婉的眼眶猛地红了。不是为自己，是为李玲。二十八岁的公主，在长安城的世家子弟中，已经被默认“嫁不出去”了。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等——等她自己去出家，等她消失在道观的青烟里。
“如果有那么一天，”郭婉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妹妹必然陪着姐姐。”
李玲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伸手在郭婉手背上轻轻一拍：“说什么胡话。你不是还有他吗？”
郭婉的脸“唰”地红了，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。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又小又软，带着几分撒娇的嗔怪：“姐姐又来取笑于我——你的心里不也有他吗？”
李玲的脸也红了，像一朵迟开的花瞬间绽放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死丫头”，想说“你胡说什么”，但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，又被她咽了回去——因为郭婉说的是事实。
“死丫头，你竟敢取笑于我。讨打！”
说着，李玲伸手朝郭婉的腋下挠去。
郭婉“啊”地轻叫一声，身体往后缩，但哪里躲得开。李玲的手指精准地找到她最怕痒的地方，轻轻一挠，郭婉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，笑得花枝乱颤，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——姐姐饶了小妹吧！再也不敢了！”
李玲也笑了，二女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，眼角还挂着方才没有干的泪痕，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。她收了手，靠在椅背上喘气，郭婉也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头发散了，衣襟歪了，脸上全是笑出来的泪痕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又同时笑了出来——这一次，不是打闹的笑，不是掩饰的笑，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、把所有的阴霾和苦涩都笑出去的、痛快的笑。
水榭外，湖面上的杏花瓣还在打转，一片挨着一片，被同一阵风吹向同一个方向。那个方向，是凉州。那个人，正在回来的路上。
郭婉理了理散乱的头发，低着头，嘴角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弧度。
李玲看着她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，变成了另一种笑——温柔的、带着几分心疼的、像姐姐看妹妹一样的笑。她伸出手，将郭婉额前那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，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。
“婉儿，你放心。该是你的，跑不掉。不是你的，抢不来。我们不去争，不去抢，不做任何让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事。但我们也不躲。”
郭婉抬起头，眼眶又红了，但这一次她没有哭。她看着李玲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凉州城，帅府大殿。
香案已经设好，黄绫铺陈，御香袅袅。从长安昼夜兼程赶来的内侍手捧明黄绢帛，声如洪钟，将天子的旨意一字一句地宣读于殿上。薛钢率众将跪伏听旨，殿内鸦雀无声，只有内侍尖而长的嗓音在梁柱间回荡。
“……凉州大捷，河西归复，功在社稷，朕心甚慰。着河西节度使薛钢，择日率众，回京献俘，以昭天威。钦此。”
“臣，领旨。”
薛钢叩首，双手接过圣旨，起身，将黄绫捧在手中，转交身后的薛从。内侍满脸堆笑，拱手道贺：“薛帅，恭喜恭喜！此番回京，陛下必有重赏。薛帅封侯拜相，指日可待。”薛钢微微颔首，命人看赏，将内侍请去偏殿歇息。
殿内众将尚未散去，一个个面露喜色，交头接耳。回京献俘，那是何等荣耀？意味着天子的肯定，朝廷的褒奖，长安城的欢呼。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谁将随行，谁留守凉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