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军马存亮从队列中走出，双手拢在袖中，面色沉稳，但眉头微蹙。他看了一眼薛钢手中的圣旨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薛帅，陛下的旨意，是让我们回京献俘。可这凉州的防务、河西的防务——该如何安排？”
薛钢没有说话，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。
凉州刚胜，吐蕃二十万大军虽然覆灭，但高原上的余部还在。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趁唐军主力东返、再次集结南下。河西走廊断了四十多年，从凉州到沙洲，沿途的烽燧、城堡、驿站、粮台，十有八九都需要修缮。
要重新连起这条命脉，需要驻军、需要粮草、需要银钱、需要时间。三族降军数万余人，加上霍督的凉州旧部，新附之众将近十万。这些人马刚刚换旗，心思未定，既要防备他们反复，又要重用他们为大唐效力——这中间的尺度，比打仗更难拿捏。
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三个头人虽然表了忠心，但忠心需要时间来检验，也需要恩威并施来巩固。霍督献城有功，但他的手上沾着吐蕃人的血，将来吐蕃万一反扑，他能不能靠得住？
还有民生。河西走廊的百姓刚经历战乱，商贾闭户，市井萧条。城外那些被吐蕃人占了多年的草场、农田，要重新丈量、分配。每一件事都急迫，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拿主意。
而现在，圣旨要他回京献俘。
献俘，当然不能不去。这是天子昭告天下、彰显武功的大典，是对前方将士最大的褒奖，也是他薛钢作为统帅的荣耀。可这一去，少说两个月。来回路上一个月，在长安受赏、朝会、庆功，再被各方应酬拖住，至少一个月。也有可能回不来。
即便两个月后回来，凉州会变成什么样子？
他转过身，面朝殿内的将领。马存亮还在看着他，朱忠亮、李惟简也在看着他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。他们在等他的决定。
薛钢的嘴唇微微抿着，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
不能走。至少不能全走。他必须留下来，亲自盯着河西走廊的整防。可献俘又必须去，这是朝廷的体面，是天子的脸面。可是该怎么走？
他的脑海里飞快想着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灵光，从他的脑子里猛地闪过。他快步走到书案前，片刻后一篇奏折一蹴而就。
数日后，长安城，御书房。
李纯坐在御案之后，面前摊开一份来自凉州的奏折，正是薛钢的那份奏折。
“臣薛钢顿首再拜陛下：凉州既克，河西已通，安西都护府与朝廷隔绝四十余载，今道路复连，音讯重续。今安西尚有唐军数千，皆垂垂老矣。自代宗以降，无援无粮，无饷无信，而坚守不退，历尽艰辛。
今河西走廊既归王化，安西将士苦尽甘来。臣请——以安西老军回京献俘，令天下知，大唐之土，虽远必守；大唐之兵，虽老必归。并请调安西大都督郭昕回京述职，使白发孤忠，得见天颜。”
李纯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。
安西老军。郭昕。
沉默很久，然后叹一口气，说一句“苦了他们了”，便再也不说了。
郭昕。安西大都护，郭子仪的侄子。李纯没有见过他。他只知道，郭昕出任安西大都护的那一年，他才几岁。几十年过去了，郭昕如果还活着，应该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。一个老人，在万里之外的荒漠中，守着一座孤城，守着几千个和他一样老的士兵，守着大唐在西域最后的一点存在感。他有没有想过回长安？有没有梦里回到故乡？
想到这里，李纯的眼眶猛地红了。他仰起头，看着殿顶那根雕着蟠龙的横梁，不让眼泪落下来。他是天子，天子不能哭。可他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像岩浆，像海啸，像被压抑了四十多年的、所有大唐人欠安西将士的那一句“对不起”，终于在这一刻，找到了出口。
他低下头，重新看着那行字：“使白发孤忠，得见天颜。”
“白发孤忠”四个字，像四把刀，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口上。孤忠。孤，是孤独，是无援，是被遗忘在万里之外的荒漠中，没有人知道他们还在守。忠，是忠诚，是坚守，是不管朝廷记不记得他们，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唐军。
薛钢说得对——该让他们回来了。不是让他们回来养老，是让他们回来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，什么叫大唐的兵，什么叫大唐的魂。
“传旨，凉州大捷献俘大典，由安西都护府老军为主。着薛钢——护送郭昕及安西老兵回京。朕要在长安城，亲自迎接他们。”
旨意传到凉州，薛钢兴奋得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他强压着心头的激动，面上不露声色，将马存亮和朱忠亮请到偏厅，说自己要闭关几日，研究下一步对吐蕃的战略计划，河西一切事务暂由二位代管。马存亮和朱忠亮对视一眼，没有多问——薛帅打仗向来神出鬼没，闭关研究战略也不是第一次了，便点头应下。
薛钢回到内室，关上门，意念一动，周遭的空间瞬间静止，他快速移动，便出了凉州城。一路向西，直到四周只剩旷野与星空，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烟。他停在一片平坦的戈壁滩上，确认四下无人，意念一动——一架轻型直升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地之上。
旋翼开始转动，由慢及快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戈壁滩上的碎石被气流卷起，四下飞溅。直升机轻盈地离地，悬停片刻，然后调转机头，朝着西方，疾飞而去。
安西都护府，龟兹城。
城墙是黄土夯筑的，厚实，高大。城头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旗面已经洗得发白，边角有些破损，但“唐”字依然醒目——那是用朱砂一遍遍描过的，描了四十多年，从未间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