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昕站在城头之上,双手撑在垛口上,目光越过城墙,落在城外那片广袤的良田上。
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,一片连着一片,像一块巨大的、铺到天边的绿毯。小麦、大麦、豆子、玉米和土豆,长得一片喜人。
此刻,田间的百姓正在劳作,有人弯腰锄草,有人引水灌溉,有人赶着牛车在田埂上缓缓而行。时不时的,有笑声从田野间传来,脆生生的,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欢快。
张灵站在郭昕身旁,嘴角含笑,目光落在那片绿油油的庄稼上,眼神里满是一个老农看着丰收在望的田地时才会有的、踏实而满足的光。
“大将军,看情形,今年应该是一个丰收年。只要丰收,我们今年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了。”张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轻快与松弛。
郭昕点了点头,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不错,还是薛小子带来的种子好。玉米、土豆,都是好东西。那小子,打仗厉害,种地也有一套。”郭昕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谈起有出息的晚辈时才会有的、又骄傲又谦虚的复杂滋味,
他顿了一下问道:“对了,薛小子那边现在怎么样了?最后的消息是什么?”
张灵躬身回道:“最后的消息是,薛都护正在整顿整个河西的城池和军备,还没有其他动作。凉州大捷之后,河西走廊的吐蕃势力被一扫而空,各州都在重建。他应该忙着设防、屯田、整编降军,一时半会怕是脱不开身。”
郭昕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城外的田野上,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已经没有了方才看庄稼时的温暖。
他郭昕守了安西一辈子,守得白发苍苍,守得弹尽粮绝,守得连朝廷都忘了他们,他最大的成就是——没丢。只是没丢。
而薛钢,只用了两年的时间,不但重新夺回了安西都护府大部分疆土,更是把吐蕃人从河西走廊赶了出去,把断了四十多年的路重新接上了,把安西和长安——重新连在了一起。
这不是“守”,这是“夺”。他不是在夸薛钢,他是在陈述一个让他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的事实。欣慰的是,大唐有这样的人才;不是滋味的是,他这辈子,终究是没有做到这一步。
“这小子——”郭昕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上扬的幅度很小,但张灵注意到了。那不是一个统帅在评价下属时的笑,也不是一个长辈在夸晚辈时的笑,而是一种“我太了解他了”的、心照不宣的、老狐狸看穿了小狐狸心思时的笑。
“恐怕又想有大动作了!”
张灵微微一愣:“大动作?他刚打完凉州,河西还没彻底稳定,他还能有什么大动作?”
郭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地转过身,面朝西方——那片他守了半辈子的、黄沙漫天的、广袤无垠的西域。
“你想想,他为什么急着打通河西走廊?只是为了送粮、送饷、送信?只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回长安养老?”郭昕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像铁一样硬的东西,“不是。他打通河西走廊,是为了把安西和长安连起来。连起来之后——他要向南了。”
郭昕抬起右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南方,指向那片他从未真正征服过、却一直想要征服的土地。
“吐蕃人虽然败了,但他们的主力还在高原上。吐蕃不灭,河西走廊就永远不安全。而要灭吐蕃,光靠从陇右、河西进攻,不够。还要从西域绕过去,在吐蕃的背后捅一刀。”
张灵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听懂了。
薛钢不是在守着河西走廊,薛钢是在铺路。铺一条从长安出发,经河西、过安西,绕到吐蕃背后的路。到那时,两面夹击,吐蕃插翅难飞。这不是一场仗,这是一盘大棋。
城头之上,风忽然大了起来,将郭昕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。他没有整理,任凭那些白发在风中飞舞,像一面苍老的、不肯倒下的旗帜。他的目光落在西方,落在那片他守了半辈子的、充满希望也充满危险的、广袤无垠的土地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远处,天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。
那黑点很小,小到像是一粒沙,被风吹进了眼睛里。但郭昕没有揉眼睛,因为那个黑点正在变大,正在移动,正在朝龟兹城的方向飞来。而且——它在发出声音。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像什么巨大昆虫振翅的嗡嗡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城头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,指着天空,交头接耳。有人在喊“那是什么”,有人握紧了刀柄,有人趴在地上,有人在往城下跑——他们见过飞鸟,见过鹰隼,甚至见过沙暴来时遮天蔽日的黄云,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。一个铁做的、没有翅膀却能飞的、四片叶子在头顶疯狂旋转的、发出巨大轰鸣的怪物。
“大将军!那是什么?”张灵猛地拔出刀,挡在郭昕身前。
郭昕没有动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接近的黑点,瞳孔里映着它的影子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大。他没有见过这种东西,但他知道——这东西,只能是那个小子的东西。
那个黑点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嗡嗡声越来越响,震得城头的尘土都在微微颤抖。旋翼卷起的风,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,吹得士兵们的衣袍翻飞,城头上的旗帜也哗啦啦的作响。
直升机悬停在龟兹城上空,缓缓降落。
舱门打开,一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。穿着深色劲装,头上戴着钢盔,脸上带着笑意,大步朝城墙走来。他抬起头,正好看见了站在城头的郭昕。那个白发苍苍的、腰板却挺得笔直的、像一棵被风沙磨了几十年依然没有倒下的老胡杨一样的老人。
他摘下钢盔,朝城头挥了挥手。
“郭大将军——我薛钢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