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放下茶杯,“老魏,我刚从龟兹过来,已经面见大将军了,宣读了圣旨。大将军很快就会通知你们,到时候你就可以和大将军,以及其他安西老兵一起回京了。”
魏先池听到“回京”二字,身体猛地一绷,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张和激动,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。
薛钢看着魏先池,
“如今河西走廊已经打通,回京城的路也通了。朝廷的第一道旨意,就是让安西的将士也回京。陛下感念安西将士孤守绝域四十余年,忠勇可嘉。令安西大都护郭昕及安西诸军老卒,一同回京。献俘,受赏,见天子。”
“见天子”三字落地的时候,书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。
魏先池的拳头猛地松开了,又攥紧了,又松开。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在这一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,在风中抖了又抖,终于没有落下来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沙哑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“呃——”,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声音。
他的眼眶红了,他仰起头,看着书房顶上的梁柱,不让那眼泪出来。他在安西守了几十年,流过血,流过汗,唯独没流过泪。可此刻,他不想忍了,也忍不住了。
两行泪,从他仰起的眼角滑下来,顺着鬓角淌进花白的头发里,沾湿了他灰白的鬓毛。他没有擦,也没有低下头,就那么仰着头,张着嘴,无声地哭泣。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,喉咙里发出粗重的、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,但他没有哭出声来。不是不想哭,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,让他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薛钢没有说话,没有催他,没有安慰他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这个守了安西大半辈子的老兵,在自己的泪水中,一点一点地、艰难地、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的石像终于开始风化一样,崩塌,又重塑。
不过去很快,魏先池低下头,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,然后站起身来,退后一步,朝着薛钢,双手抱拳,深深地躬下身去,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带着血的、滚烫的、沉甸甸的:
“末将——谢过薛都护!”
薛钢连忙起身,双手扶住魏先池的手臂,将他扶了起来。他看着杜黄那双红肿的、布满了血丝的、却亮得惊人的眼睛,嘴角缓缓地上扬,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魏将军,不用谢我。是你们自己守住了安西,是你们自己对得起大唐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,如今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。”
魏先池听到“回家”两个字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这一次他没有仰头,没有忍,任凭那些老泪纵横在苍老的脸上,淌进花白的胡须里,他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,老魏,我这次来主要是问现在‘大唐商会’的情况,还有就是靖安司有什么消息?”
魏先池抬手擦了擦眼角,深吸了一口气,稳定了一下激动的心情。几十年了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但激动归激动,正事不能耽误。
“商会现在最缺的就是铁质物品。”魏先池说着,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,翻开几页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“那些铁锹、铁镐、铁锅,简直是供不应求。基本走出安西,就会被一扫而空。据靖安司打探,是大食、回鹘等国全部收购了。他们买回去后,直接送进了作坊,熔炼打造兵器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薛钢,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都护,这些铁器要是被他们打成了刀剑,回头对准咱们,可怎么办?”
薛钢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紧张,没有忧虑,反而有一种“不出所料”的笃定。
“无妨。卖给他们就是了。只要控制好数量即可。他们锻造的武器越多,后面的混乱越大。”
他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。现代钢材的含磷量极低、几乎不含硫、碳分布均匀,强度和韧性远超这个时代用百炼法或灌钢法勉强打出来的产品。一把普通的铁锹,钢质均匀,没有杂质,用来锻造兵器,至少能打出两把上等的弯刀——比大食工匠自己用乌兹钢反复锻打出来的还要锋利、还要耐用。一把大镐,能打造一杆马槊,配上几十支破甲箭,还能剩下不少边角料做甲片。这种性价比,那些大食商人趋之若鹜,再正常不过了。他们以为自己捡到了宝贝,却不知道薛钢下了一盘更大的棋。
“他们用我们的钢造刀,刀多了,野心就大了。野心大了,就要打仗。打仗了,就要买更多的铁。买更多的铁,我们赚更多的钱。”薛钢的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几分,“这是一个循环。循环的终点,不是他们拿着我们卖的铁打成的刀来砍我们——而是他们自己先打成一锅粥。”
魏先池瞪大了眼睛,随即恍然大悟,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。“好一招借刀杀人,还赚他们的钱!”
薛钢被他的说法逗笑了,摆了摆手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忽然收起笑容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手指在案上轻轻地叩了两下。
“对了,有大食和回鹘的消息?靖安司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静?”
魏先池脸上的笑意也收了,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据靖安司的人汇报,大食那边出了大事。哈里发哈伦·拉希德,死于东征呼罗珊途中。”
薛钢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哈伦·拉希德,阿拔斯王朝最着名的哈里发之一。他记得历史书上写过,哈伦·拉希德确实死在东征途中。
他没有插话,让魏先池继续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