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得蹭的一下站起身，冲到床头，一把抓起手机，屏幕上的光映在他那张灰白的、浮肿的、布满血丝的脸上，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指着。
通讯录翻到“老板”那一栏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，停了一瞬，深呼一口气，没有犹豫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此时的谢清瑶，正倚靠在沙发上。
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丝绸睡衣，衣料柔软而贴肤，在暖黄色的壁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。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，像一弯浅浅的新月。她的头发散着，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畔，她的腿蜷在沙发上，赤着的脚踝纤细，脚趾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，在灯光下像一颗一颗熟透了的樱桃。
她的指间夹着一支细杆的香烟，她优雅地吸了一口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然后缓缓张开，吐出一口烟雾。
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烟雾，思绪也已飘远。
钢哥已经出去了一整天，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。一个赌徒在被逼到一定程度，很可能做过激的事情，她很是担心。
突然，桌面上的电话骤然响起。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伸出一只玉手拿起电话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彼得。
这两个字像两只苍蝇，恶心，讨厌，却挥之不去，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她按下了接听键，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喂。”
“美丽的老板我现在需要五百万。”彼得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沙哑，油腻。
谢清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“彼得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，冒着寒气，带着霜，“刚给了你三百万，还没过夜，你就又要五百万。你真当我是开银行的？还是你觉得——我没有脾气？”
“没有脾气”四个字，她说得很慢，一字一顿，像四颗冰块，砸进电话那头彼得的耳朵里。
电话那头，彼得沉默了一瞬。他也不想这样，谁让之前的三百万被偷了呢。再说那些黑帮明天就要钱，他要是拿不出，他知道自己的后果。
“老板，我不是跟你商量。我是通知你。”
“你是在威胁我？”谢清瑶的声音已经彻底冰冷。
听出谢清瑶的不满，彼得只能发誓说道：“老板，我向上帝保证，这真的是最后一次，请相信我。我保证拿了这笔钱，立即离开这座城市，永远不会再回来。”
“你之前已经欺骗过我两次了，让我怎么再信任你？”
显然彼得已经失去了耐心，他话锋一转，“老板，你只能相信我，否则联邦调查局和税务管理局的人后天就会上门找你。你就算现在找到我、杀了我，也来不及了。”
谢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，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卑鄙。他不是在赌，他是在逼。用她的未来，用她的自由，用她前半辈子打拼下来的一切，逼她就范。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听筒里，彼得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老板，这点钱，买你的平安。很划算。你想想。明天上午十点，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说完电话就挂了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谢清瑶握着手机，一动不动。指间还夹着那支细杆香烟，烟已经燃到了尽头，滤嘴处烫着她的指尖，她下意识的抖了一下。
这个彼得真是贪得无厌，也不知道钢哥怎么样了。
她拿起手机，翻到薛钢的号码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喂，清瑶，怎么了？”薛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论什么时候、无论什么事情的笃定。
听到薛钢的声音，知道他平安，谢清瑶感觉安心了不少，她的声音也平缓了许多。
“钢哥，彼得刚刚又给我来电话了。张口又要五百万。明天让我送到之前的那个废弃工厂。”
薛钢微微一笑，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。他偷拿了彼得的那三百万。
一个赌徒，在输光了所有筹码之后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去找下一个能给他筹码的人。彼得没钱了，走投无路了，债主明天就要登门了。他除了继续敲诈谢清瑶，还有别的路可走吗？没有。薛钢就是要让他走这条路。
“答应他。明天给他。”
“可是钢哥，他的胃口不会喂饱的。这次是五百万，下次就是一千万，再下次就是两千万。他永远不会满足。我们越退，他越进。这就是一个无底洞。我们填不满的。”
“没事，有我在。我保证处理好。相信我。”
谢清瑶的眼眶红了。不是因为委屈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——她在这个世界上，竟然还有一个人可以相信。可以毫无保留地、不需要任何条件地、不需要考虑后果地相信。
“那好的，钢哥，我听你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彼得从床上爬起来，头还是昏沉沉的，但他顾不上那么多。他穿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，把两部手机揣进兜里，快步走出住处。
他来到街角的一家自助打印社。推门进去，选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，将手机里的资料导出来，一页一页地打印。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，沙沙作响，密密麻麻的字迹印在雪白的纸上，每一页都是谢清瑶的软肋，都是他的筹码。他将打印好的纸张装进一个牛皮纸袋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，把手机里的内容全部复制进去，揣进贴身的衣袋。然后走出打印社。
他没有立刻去工厂，而是先回了家。
走到那个破旧的衣柜前，打开柜门，蹲下身，在柜子最底层摸到那块活动的木板。他掀开木板，露出下面一个窄窄的夹层，将那部存有资料的手机放进夹层，把木板盖上，按了按，确认严丝合缝。这才站起身，走出房间。
然后下楼，上车，发动引擎。皮卡喘着粗气驶出老旧的小区，汇入车流，直奔废弃工厂的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