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这边，派出郝玼押送俘虏前往吐蕃后，就不再过问吐蕃那边的反应了。他相信朱忠亮在前线能把控分寸，也相信三族头人不会莽撞行事。
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——安西军要到了。
一个月前，郭昕从龟兹发来电报，说安西老兵已经集结完毕，择日东归。薛钢当即回电：“凉州已备好一切，恭候郭大将军。”此后每一天，他都在算日子。
那些在风沙中坚守了数十年的老兵，终于要回来了。
凉州城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。
天色未亮，南门外便已人声鼎沸。城内百姓自发涌上街头，扶老携幼，将官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手里攥着煮熟的鸡蛋，有人捧着新蒸的馍馍，有人拎着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凉茶，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，睁大眼睛望着西边的官道，嘴里不停地问：“到了吗？到了吗？”
薛钢下令全城张灯结彩。从南门到帅府，沿街每一户人家门前都裹了红绸。城头上，那面“唐”字大旗换了新的，在晨风中猎猎飘扬，红底金字，亮得耀眼。城门口铺了黄土，洒了清水，一尘不染。
辰时三刻，号角齐鸣。
南门，薛钢率领凉州文武官员鱼贯而出。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袍，腰佩金鱼袋，头戴进贤冠，那是朝廷赐下的礼服。身后，马存亮、李惟简、高志山，以及凉州各曹参军、各县县令，按品级列队，肃立两侧。再往后，是五百名唐军仪仗兵，全新军服，钢枪如林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百姓们踮起脚尖，伸长了脖子。远处，一队黑点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队伍逐渐接近。最前面是郭昕，白发苍苍，骑在马上，腰板笔直。身后，一千七百八十二名安西老兵，他们骑在马上，头盔和甲胄上满是刀痕、箭痕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面部都有伤，有的甚至已经是残疾，缺胳膊不少腿，甚至有失去了一只眼睛的，但他们的头是昂着的，眼睛是亮着的。
薛钢大步迎上前去，双手抱拳，深深一揖，声如洪钟：“大唐河西节度使薛钢，率凉州军民，恭迎安西军将士凯旋！”
郭昕翻身下马，站定，看着薛钢，看着这位年轻统帅身后那满城的红绸和肃立的仪仗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眼眶泛红。
他身后的老兵们勒住战马，张着嘴，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；有人低下头，偷偷用袖子抹眼泪；有人仰起头，望着城头那面“唐”字大旗，望着旗帜下那些陌生的、年轻的、却热泪盈眶的面孔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。
他们在安西守了几十年，从青丝守到白发，从健步如飞守到步履蹒跚。他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，以为会像那些倒在沙场上的战友一样，埋在异乡的黄土里，连个墓碑都没有。今天，他们回来了。不是梦里，是真真切切地，站在了凉州的土地上。
“你小子，整这么隆重做什么？”郭昕的声音有些不满，但那股不满是装出来的，是长辈对晚辈的嗔怪。
薛钢上前一步，握住他的手，“隆重？这还算隆重？要不是凉州攻克不久，我还想整得更隆重！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更加高亢，“如果说安西军受得起，那试问，这全天下还有谁能受得起？”
郭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，把那快要涌出来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
薛钢松开他的手，退后一步，转过身，面朝凉州城头，右手高高举起，然后猛地向下一挥。号角再次齐鸣，这一次不是一两只，是数十只号角同时吹响，低沉的、浑厚的、像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声音，在旷野上回荡，震得人心脏都在跟着颤抖。
五百名仪仗兵同时举枪，枪尖指天，齐声高呼：“大唐威武！安西军威武！”
紧接着，全城都爆发出欢呼，“大唐威武！安西军威武！”
声浪如潮，一波接着一波，从城门口涌向旷野，从旷野涌向祁连山，撞在山巅的积雪上，又弹回来，嗡嗡地回荡。
于此同时，城墙上事先准备好的礼炮也开始齐鸣。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”一声接一声，像闷雷，像山崩，像大地的心跳。
百姓们沸腾了。欢呼声、掌声、鞭炮声汇成一片，像一锅烧开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。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欢迎回家”，声音沙哑了还在喊；有人举起手中早已备好的红绸带，在空中挥舞，成千上万条红绸带同时舞动，像一片红色的、翻滚的、燃烧的海洋。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，拍着小手，跟着大人一起喊“欢迎回家”，虽然他们不懂“安西军”是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这些穿旧铠甲的爷爷们，是英雄。
老兵们终于忍不住了。泪水从他们布满风霜的脸上无声地滑落，淌进花白的胡子里，滴在破旧的铠甲上。他们哭的不是委屈，是感动，是“原来还有人记得我们”的感动。
薛钢后撤几步，来到迎接的队伍中，与马存亮、郝玼、高志山等人并肩。他整了整衣冠，双手抱拳，深深地躬下身去。他身后的所有官员，文官武将，按品级列队，同时抱拳，同时躬身，同时开口，数十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沉稳而有力的声浪：“请大将军上马！”
郭昕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们别这样”，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猛然转身，从亲兵手中接过缰绳，踩着马镫，翻身上马。他坐在马背上，挺直了腰板，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苍老的、不肯倒下的旗帜。
薛钢这才直起身，声音拔高到极限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吼出了那一句：
“恭迎安西军进城！”
他身后的官员们跟着高喊：“恭迎安西军进城！”
后面的百姓们听到了，先是愣了一瞬，然后自发地跟着喊起来。起初是零星的几声，很快就连成一片，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一道排山倒海的洪流，在凉州城的上空炸开。
“恭迎安西军进城！”
“恭迎安西军进城！”
“恭迎安西军进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