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这一幕幕，所有安西军的老兵眼眶都红了，有的甚至流下了泪水。郭昕的眼眶也红了，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他咬着牙，把那口涌上来的热意咽了回去。
然后他笑了，仰天大笑，笑声苍老而沙哑，却带着一种年轻人没有的、经历了生死之后的、豁达的、豪迈的、像要把这几十年的憋屈和辛酸全部笑出去的痛快。
“哈哈，好！很好！安西军听令——进城！”
他猛地一夹马腹，战马长嘶一声，前蹄高高扬起，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然后重重落下。薛钢走上前，抬手亲自拉过郭昕的缰绳，为郭昕牵马，这是对安西军最高的礼遇，也是最高的待遇。
一千七百八十二名老兵跟在他的身后，他们坐在战马之上，头高高的昂着，眼神中充满光彩。
城门洞开，红绸如海，鼓乐齐鸣，百姓夹道欢迎。
校场之内，早已摆下上百桌宴席。红烧肉、清炖羊肉、大盆鸡、烤饼、热汤，热气腾腾，香味四溢。每一桌都有凉州官员作陪，每一桌都摆满了酒坛子。
薛钢亲自扶着郭昕走到主位坐下。薛钢才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，从案上端起早已斟满的酒碗，双手捧着。他的目光从主位上的郭昕开始，缓缓扫过那些苍老的、布满风霜的面孔。一千七百八十二双眼睛，同时看着他。
薛钢将酒碗举过头顶，声音拔高：
“诸位将士，这第一碗酒，敬那些牺牲在安西土地上、为国捐躯的将士！”
所有人同时站起身来，手中同时举起酒碗，两千多个声音同时开口，沙哑的、苍老的、颤抖的、却出奇整齐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，压过了风声，压过了旗帜的猎猎声，在校场上空回荡。
“敬为国捐躯的将士！”
薛钢率先弯下腰，将碗中的酒缓缓洒在地上。
在场的所有人，都将碗中的酒洒在地上。有人洒得果断，有人洒得缓慢，有人洒之前用指尖蘸了一点，点在眉心，点在胸口，点在肩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念的是战友的名字，念的是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名字。
酒洒了，碗空了，没有人放下手。老兵们低着头，看着地上那片被酒液浸湿的地面，看着那些正在慢慢蒸发、慢慢消失的水痕，仿佛在看着那些逝去的战友，从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远去。
有人无声地流泪，眼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淌下来，滴在空碗里，发出细微的“嗒”的一声；有人咬着嘴唇，把哭声咽回去，但眼泪咽不回去；有人仰起头，望着天空，嘴巴一张一合，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跟天上的人说话。
郭昕酒洒在脚边的地上，洇了一大片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，念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一个人，是一串名字，是他在安西四十年里，每一个倒下的部下的名字。他念得很轻，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但那些名字，每一个都刻在他心里，刻了几十年，从来没有模糊过。
薛钢直起身，从身边的亲兵手中接过第二碗酒。
“这第二碗酒，敬你们！
敬你们在安西守了几十年，用血肉之躯，撑起了大唐最西边的天！
敬你们把青春、热血、一生都留在了那片荒漠。
敬你们扎根安西数十载，以血肉为城垣，硬生生撑起大唐西陲万里云天！
敬你们舍弃故土家园，将韶华热血尽数埋入戈壁黄沙！
敬你们戍边无悔、死守疆土，纵青丝熬成白发，依旧寸土不肯相让！
敬你们这些大唐的脊梁！”
连续六个“敬你们”，每个字都仿佛重如千钧，像一把铁锤，狠狠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所有人再次举起酒碗。这一次，他们的动作比方才更快，更齐，更有力。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泪水，“大唐的脊梁”这是他们得到的最高的评价。
“敬安西军！”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。
“敬安西军！”
“敬安西军！”喊声此起彼伏，声震云霄。
伴随着高呼，所有人的泪水再也止不住，顺着面颊流淌。肩膀剧烈地耸动，像两座在风雨中摇晃的、随时都会坍塌的山。
薛钢此时也已热泪盈眶。他没有擦，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，淌进嘴角，咸的，涩的，热的。
他高举起酒碗，大喝一声：“干！”
“干！”
“干！”
“干！”
薛钢仰起脖子，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，灼热，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。他把空碗亮给众人，碗底朝天，一滴不剩。所有人也跟着他一饮而尽，喝完了，把碗往桌上一顿，抹了一把嘴，
“好酒！”
“痛快！”
“真他娘的痛快！”老兵们咧嘴笑了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薛钢再次端起第三碗酒，
“这第三碗，我薛钢在此，恭喜你们——回家。”
“回家”二字落地的瞬间，校场上没有欢呼，没有掌声，没有任何人预想中的喧嚣。一千七百八十二名老兵，连同郭昕，连同薛钢身后的马存亮、薛从、郝玼、高志山，连同院中侍立的亲兵和仆从，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沉默了。
那沉默来得太突然，突然到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下了暂停键。方才的哭声、笑声、喊声、摔碗声，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、巨大的手捂住了。
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老兵们举着空碗的手僵在半空中，忘了放下。
回家。这两个字，他们等了多少年？十年？二十年？三十年？四十年？他们不敢算，也算不清。从离开长安的那一天起，他们就在等。等吐蕃人被击退，等河西走廊被收复，等朝廷想起他们，等圣旨说“你们可以回来了”。
等了一万多个日日夜夜，等到头发白了，等到牙齿掉了，等到他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埋骨他乡。现在，薛钢站在他们面前，端着酒碗，清清楚楚地、明明白白地、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们——回家。
就在此时，一个老兵缓缓地放下了空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