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身后的老兵，老兵们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。有人捂住嘴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；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，把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；有人仰起头，望着天空，嘴巴一张一合，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跟天上的人说话。他们哭的不是委屈，是感动，是发自内心的感动。
一个缺了左臂的老兵跪在地上，双手抱拳——不，是独臂拍打胸口，朝着长安城的方向，磕了三个头。额头撞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，泥土粘在他的额头上，他不擦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娘，孩儿回来了，孩儿回来了……”
他身后，一个瘸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跪下，拐杖扔在一边，独腿撑不住身体，摔在地上，他又爬起来，再跪。没有人因为他的动作笑话他。
李宁看着这一幕，眼泪终于没有忍住，夺眶而出。他不再咬牙，不再强撑，任由那些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。他是太子，但他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他读史书时读到“安西军孤守绝域”的句子，觉得那只是一段文字，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今天，他面前这些穿着破旧铠甲、缺臂瘸腿、白发苍苍的老兵，把那段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。他们的眼泪砸在地上，砸在他的心上。
薛钢站在一旁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跪，也没有哭，但他的眼眶红红的。他看着那些老兵，看着他们的眼泪和笑容，看着他们互相搀扶、互相安慰、又哭又笑的样子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不是感动，是骄傲——为这些老兵骄傲，为大唐骄傲，为自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骄傲。他转过头，看着郭昕，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爷爷，我们到家了。
西风卷起驿道上的落叶，打着旋，飘向天空。远处，渭水滔滔，波光粼粼。长安城就在眼前，城头的大旗在秋阳下闪闪发光。一千七百八十二名安西老兵，终于踏上了京畿的土地。他们跪在这片他们怀念四十多年的土地上，哭着，笑着，喊着，像一群在外漂泊了太久太久的游子，终于扑进了母亲的怀抱。
长安，他们回来了。
开远门，长安西出第一门。
这座建于隋初的城门，已经在此矗立了两百多年。夯土墙体高达数丈，青砖包砌，门洞深阔，可容六马并驰。门楼为三重檐歇山顶，覆以墨青色筒瓦，正脊两端鸱尾高耸，在秋阳下投射出沉重的剪影。城门内外，甲士列队，旌旗如云。从开远门到金光门，从金光门到春明门，整条东西大街早已戒严，百姓被拦在街巷口，却没有人抱怨。他们踮着脚尖，伸长脖子，等着看那支传说中的队伍。
李纯站在开远门城楼之上，负手而立。
他穿着一件深绛色的常服，腰束玉带，头戴软脚幞头，没有穿那身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冕旒衮服。他不想让那些老兵觉得，他们等来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。他要让他们看见的，是一个等了他们四十多年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
城楼上风很大，吹得他袍角翻飞，他没有动。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在城楼两侧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咳嗽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渭水涛声。
“陛下，巳时三刻了。按路程，该到了。”
李纯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一直望着西方，望着那条笔直地伸向远方的官道。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臂，在召唤着什么。
“陛下、陛下——他们来了！”太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。
李纯的瞳孔一缩，身体不自觉地前倾，双手按住了垛口。
远处，官道尽头，地平线上，一队黑点缓缓出现。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，变成一条黑色的、缓缓移动的长线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但他们的脊背是直的，头是昂着的，步伐虽然缓慢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、沉甸甸的力量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他看到了队伍最前面人正是薛钢，他的旁边是太子李宁。薛钢身边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，骑在一匹战马，腰板却挺得笔直。那一定就是郭昕了。
他没有等队伍走近，转身大步走下城楼。
“陛下，您不能——”俱文珍追在后面，声音急切，“您应该在城楼上，等他们来拜——”
李纯没有回头，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
城门洞开，他大步走了出去。阳光落在他身上，将他深绛色的常服照得发亮。他站在城门正中，面朝西方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站得笔直。身后的文武百官连忙按照品级在他身后列队，旌旗猎猎，甲士林立，整条东西大街从开远门一直延伸到金光门，鸦雀无声。
队伍在一箭之遥停下。
薛钢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郭昕马前，伸出手，稳稳地扶住老将军的手臂。
“爷爷您满点。”
郭昕下了马，旋即挺直了腰板，一步一步地朝李纯走去。
身后，一千七百八十二名老兵也翻身下马跟在他的身后，拄着拐杖，互相搀扶，缺臂瘸腿，步履蹒跚，却一步一步地，坚定地，朝那个身穿深绛色常服的、等着他们的天子走去。
薛钢却闪身躲开，这时候，应该是这些白发军，展现的时刻。
相距十余步，郭昕停下了。
他看着面前那个年轻的、眼眶微红的天子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终于缓缓地、颤巍巍地跪了下去。膝盖触地的那一刻，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，身后的老兵们也跪下了下去。
郭昕双手撑在地上，额头缓缓地触向地面。那苍老的、沙哑的、颤抖的声音，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石头落进深潭，激起滔天的水花。
“臣，安西大都护郭昕——参见陛下！”
一千七百八十二个声音跟在他身后，汇成一道洪流，从开远门外涌起，涌向城楼，涌向长安城的千街万巷，涌向每一个在街巷口踮着脚尖、伸长脖子、等着他们回家的人心里。
“臣等——参见陛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