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大步上前，弯腰，伸出双手，将郭昕从地上扶了起来。他的手握住了郭昕的手臂，那只手臂僵硬、干瘦，像一根枯枝，却硬得像铁。他用力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扶了起来。
“郭将军——”李纯的双手紧握着郭昕的双手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，“朕——接你们回家。”
“回家”二字落地的瞬间，郭昕的眼泪夺眶而出。他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只是使劲地、不停地点着头，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苍老的、不肯倒下的旗帜。
身后，老兵们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，有人捂住嘴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；有人仰起头，望着天空，嘴巴一张一合，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跟天上的人说话。一个缺了左臂的老兵跪在地上，用独臂撑着身体，朝着李纯的方向磕头，额头撞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，泥土粘在额头上，他不擦，嘴里念叨着：“陛下……臣回来了……臣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李纯松开郭昕的手臂，转过身，面朝那些跪了一地的、苍老的、哭泣的、缺臂瘸腿的老兵们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拔高到极限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吼出了那一句。
“诸位将士——朕，谢谢你们！”
他抱拳，躬身。
皇帝对士兵行礼。满朝文武愣住了，百姓愣住了，连老兵们都愣住了。然后，哭声更大了。
秋风拂过，旌旗翻卷。开远门城楼上的大钟被敲响了，沉重的钟声传遍长安城，传遍渭水两岸，传遍关中平原。城内的百姓们听到了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“大唐万岁”，整条街都跟着喊起来。
“大唐万岁——！”
“大唐万岁——！”
“大唐万岁——！”
喊声从开远门涌进金光门，从金光门涌进春明门，从春明门涌进朱雀大街，像海潮，像山崩，像大地的心跳。
李纯大手一挥，“诸位将士，随朕——回家！”
一千七百八十二名安西老兵，在钟声和万岁声中，互相搀扶着站起来，跟着他们的郭大将军，跟着他们的天子，走进了那座他们梦里日思夜想的城池。
长安，我们终于回家了。
李纯没有坐玉辇，而是骑上一匹御马，走在最前面，郭昕骑马跟在他身侧后，薛钢则跟在郭昕身后。他们走过开远门，走过金光门，走进那条宽阔的、笔直的、铺着青石板的、通向皇城的大街。百姓们从街巷口涌出来，夹道欢呼，有人往老兵手里塞馍，有人往老兵怀里塞酒。
老兵们手足无措，嘴笨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不停地点头、抱拳、流泪。
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，跑到一个缺了左臂的老兵面前，怯生生地伸出手，将手里一朵皱巴巴的小野花递了过去。老兵蹲下身，用独臂接过那朵花，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“谢谢你——孩子。”
小女孩笑了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，转身跑回人群中，扑进母亲的怀里。老兵把那朵花别在胸前，那里，是他铠甲上最完整的一块甲片。他挺直了腰板，跟着队伍，继续向前走。
长安城的天空，深秋的蔚蓝，万里无云。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像母亲的手，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刚刚回家的、浑身是伤的、疲惫不堪的、却心满意足的孩子。从今往后，他们再也不需要打仗了。他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，在这座城里，老去。
麟德殿，
踞于龙首原高台之上，南望太液池烟波浩渺，北枕西内苑苍翠林岚。这座大明宫中最为雄伟的建筑，自高宗麟德年间落成以来，便承载着大唐最为隆重的国宴、最为盛大的乐舞、最为庄严的使节接见。
它的台基面积达六千六百平方步，殿身高阔，三重檐庑殿顶压得极低，仿佛整座天空都被它稳稳地托在肩头。正脊两端，巨大的鸱尾昂首向天，在秋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；垂脊上蹲着琉璃走兽，一尊一尊，历经百余年风雨，依然沉默地守卫着这座帝国的殿堂。殿前广场开阔至极，足可陈设数千人仪仗。
今日，广场上甲士环列，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铁色的光，长枪如林，戟刃如霜，旌旗迎风猎猎。
跨过高大的门槛，视线猛然开阔。这是怎样的一座大殿！整个内部空间无一根立柱遮挡，视线可以毫无阻碍。殿内纵深数十丈，宽亦数十丈，三千人列坐其中，丝毫不显拥挤。
鼓乐齐鸣，编钟奏响，浑厚的铜音在大殿中回荡，编磬清脆如玉，琴瑟和鸣，箫笙悠扬。这是《太常乐章》中的《凯安之曲》，专门用于迎接凯旋将士的乐曲。自安史之乱后，这首曲子从未奏响过，今日，它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。
踏进殿门的那一刻，老兵们愣住了。有人张着嘴，忘了合拢；有人瞪大了眼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；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像是怕自己这副破旧的铠甲玷污了这座庄严的殿堂。一个独臂老兵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，又看了看殿内那些锦衣华服的朝臣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们身上的破旧铠甲，和殿内那些金碧辉煌的陈设格格不入。但没有人笑，没有人露出轻视的眼神。
李纯站在御座前，没有坐。他看到了老兵们脸上的局促和不安。他走下丹陛，一步一步，走到郭昕面前。整个大殿鸦雀无声，只有天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。
“诸位将士——坐！今天，你们是朕的客人。朕请你们吃饭，喝酒，听曲。谁都不许站着，谁都不许拘束。朕让你们坐，你们就坐。”
老兵们面面相觑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不敢先动。薛钢从队伍中走出来，走到那个独臂老兵面前，亲手扶着他的肩膀，将他引到一张案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