圜丘，唐代不叫天坛，元以后才称天坛。
矗立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，四周没有建筑遮挡，天穹低垂，星斗密布。它不像北京天坛那样被红墙围护，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像一个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、沉默的、古老的祭坛。四层圆坛逐级收分，全为黄土夯筑，外涂白灰，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、冷冰冰的光。
底层最大，径约五十四米，是外官、众星的位置；二层径约四十米，供奉五星、二十八宿；三层径约二十九米，供奉五方帝、日月；顶层径约二十米，是昊天上帝的神座。
每层设十二陛，均匀分布在圆坛四周，代表十二个时辰、十二个月。正南方向的午陛最宽，是皇帝专用的登坛通道，陛阶上的白灰涂得格外厚实，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，从人间流向天际。
李纯在圜丘下的帷幕中稍作休息，太常卿上前禀报时辰已到。他站起身，整了整冕旒，接过玉圭，迈步走出帷幕。
天犹未明。东方的天际还是沉沉的墨蓝，几颗星子挂在低空，又大又亮，像是被谁用针钉在了天幕上，不肯落下。圜丘四周的燎坛上，柴火已经堆好，只等皇帝登坛行礼之后点燃。
李纯踏上午陛的第一步，钟鼓齐鸣。
那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——圜丘四周的编钟、编磬、建鼓、晋鼓，数百件乐器在太常寺乐工的敲击下同时发声，浑厚的铜音、清脆的石音、沉郁的皮革音，汇成一道无形的、巨大的声浪，从圜丘向四周扩散，撞在远处的城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嗡嗡地震颤着，震得人心脏都在跟着抖动。
李纯一步一步地登坛。十二级台阶，每上一级，钟鼓声便拔高一分。他的冕旒在夜风中轻轻晃动，白玉珠互相碰撞，发出细碎的、像碎冰一样的叮当声。他的黑上衣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，只有那绛红色的下裳在钟鼓的光影中时隐时现，像一道流动的血脉。
他登上顶层，站在昊天上帝的神座前。神座是空的，但没有人觉得它空。那里坐着天，坐着地，坐着列祖列宗的英灵，坐着大唐三百年的国运。
太常卿在坛下高唱：“有司谨具，请行事。”
声音苍老而洪亮，在夜空中回荡，像一道从人间递向天穹的奏章。
李纯跪了下去。冕旒垂落，玉珠触地，发出细碎的、近乎无声的“嗒”的一声。他展开玉圭，双手捧着，额头缓缓触向那冰冷的、涂着白灰的坛面。
太祝跪在侧后方，展开祭文，声音高亢而悠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地、一字一句地向上天报告：
“维元和六年，岁次辛卯，十月庚戌朔。嗣天子臣纯，敢昭告于昊天上帝。臣承天受命，抚临亿兆，夙夜祗惧，不敢荒宁。今河西陇右，沦陷数纪，臣不敏，赖天地之灵，将士之用命，克复凉州，廓清河陇。安西孤军，隔绝四十余载，臣不忍其弃，今绝域归命。伏惟上帝垂鉴，飨此明德，锡以鸿休，永清四海。臣纯诚惶诚恐，稽首顿首。”
祭文念完，太祝将它放在昊天上帝的神座前。李纯俯身再拜，额头触地，那凉意透过冕旒的白玉珠，渗进他的眉心，凉凉的，像一滴没有温度的泪。
乐声再起。这一次不是钟鼓齐鸣，是琴瑟笙箫的合奏，曲调悠扬而庄重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，从圜丘之顶流向八方，流向九州，流向四海。
玉帛被投入燎坛，柴火点燃，火焰窜起数丈高，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。浓烟升腾，带着玉帛燃烧后的焦香，在夜风中向东南方向飘去。那是祭祀的烟，告天的烟，告慰列祖列宗的烟。
祭天礼成。
李纯在侍从的簇拥下缓缓步下祭坛，迈步登车。銮驾原路返回，从明德门入城，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。
此刻天已大亮，街道两旁的百姓比来时多了许多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，没有人敢抬头，没有人敢说话。
銮驾缓缓驶入皇城，穿过承天门，沿着御道向北，朝着太庙的方向行进。薛钢勒住缰绳，勒马停在御道一侧，待銮驾从面前经过时，抱拳躬身，目送那顶金碧辉煌的御辇在仪仗的簇拥下渐行渐远。
他直起身，拨转马头，双腿一夹马腹，沿着御道向南门疾驰而去。身后，数十名亲兵紧紧跟随，马蹄声在御道上炸开，清脆而急促，像一阵骤雨扫过青石板。
他是献俘大典的总指挥，从圜丘告天之后，他就要去校场盯着。今日事关重大，任何事情都不能有丝毫差错。今日，不只是献俘，是他要在所有人面前，亮出大唐最锋利的獠牙的时刻。
出了城门，视野豁然开朗。校场在望。
校场选址在长安城东南的开阔地带，视野开阔，可容纳数万人观礼。此刻，校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木质高台，台高足有五米，宽数十米，分上中下三层，层层收分，气势恢宏。台面铺着崭新的红毡，栏杆上裹着明黄的绸缎，在晨光中闪着耀眼的光。
台下四周，金吾卫的甲士密密麻麻地列成数道人墙，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。那是为皇帝及文武百官准备的观礼台，是大唐帝国权力的最高点。
高台百步之外，是临时搭建的木栅栏。栅栏内，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甲士持戟肃立，纹丝不动，像一尊尊被钉在地上的铁像。
栅栏外侧，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长安城的百姓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，有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，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。他们挤在栅栏外，踮着脚尖，伸长了脖子，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台和校场深处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煮开的粥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混成一片低沉的、嗡嗡的喧嚣。
薛钢策马从侧门进入校场，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扔给亲兵。他的目光扫过高台，扫过栅栏外黑压压的人海，扫过那些兴奋的、好奇的、期待的、紧张的面孔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笑，只是确认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
高台东侧，数千人马在静静地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