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队不是普通的军队，是长安各卫抽调出来的精锐。他们列成数个方阵，阵型严整，每一个方阵的边角都是笔直的直线，每一排骑兵的马头都对齐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。
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铁色的光，没有一丝锈迹，没有一处破损。长枪如林，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寒光，像一片金属的森林。刀盾兵的盾牌连成一道铁墙，刀锋从盾墙的缝隙中探出，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。
一股肃杀之气在周围弥漫。那不是刻意的威吓，是从这些士兵的骨头里渗出来的、从无数次的厮杀中磨出来的、不需要刻意释放就能让空气凝固的气场。战马都比平时安静了许多，不嘶鸣，不打响鼻，甚至连蹄子都不刨，只是安静地站着，耳朵竖起，鼻翼微微翕动，不敢造次。
午时，日头正中，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銮驾从皇城方向缓缓驶来，旌旗蔽日，仪仗如林。金吾卫的骑兵开道，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，扬起细密的尘烟。
沿途百姓纷纷跪倒，黑压压地伏了一地，像被风刮倒的麦田，齐刷刷地矮了下去。没有人抬头，没有人敢抬头。有人偷眼瞄了一下那金碧辉煌的銮驾和后面长长的仪仗队伍，又飞快地低了下去，心口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。
銮驾越过校场正门，直到观礼台前停下，李纯步出銮驾，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十二章纹，日月星辰，山龙华虫，每一针每一线都在发光。他头上戴着衮冕，九旒垂落，白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，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遮在了一片晃动的光影之后。太子李宁紧随其后，绛纱袍，远游冠，面容清秀，神色肃穆，步伐稳稳的，一步不差地跟在父皇身后。
文武百官、宗室 、诸道使、蕃客鱼贯而入，按品级列队登台。被礼官引导着在观礼台一二层落座。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很是复杂——有好奇，有敬畏，有隐隐的不安。
李纯登上最高一层，转过身，面朝校场。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石墙扫到近处的方阵，从方阵扫到栅栏外黑压压的人海。
宦官躬着身，双手捧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走到李纯身侧。那是一个银白色的、呈流线型的、一端粗一端细、细端有网状罩子的物件——薛钢从现代采购的话筒。然后快步走到高台一侧，按下了那台连接着数十个大喇叭的扩音器的开关。
数十个大喇叭被安置在校场周围，安装在巨大的木桩上，喇叭口朝向各个方向，确保全场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它们静静地挂在那里，像一只只张大了嘴的、沉默的巨兽，等着发出第一声咆哮。
李纯接过话筒，握在手心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话筒举到唇边。
“诸位——”
两个字从喇叭里涌出来，不是他平时在金殿上那种温和的、只限于殿内传音的声音，而是一道铺天盖地的、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、排山倒海的声浪。那声音太大了，像天边的闷雷滚过校场上空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，栅栏外的百姓不自觉地抬起了头，张着嘴，瞪着眼，他们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校场内瞬间安静了。但是场外的百姓们面面相觑，交头接耳。有人指着木桩上那些大喇叭，手指在发抖，声音也在发抖：“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？怎么会说话？陛下在里面吗？”
旁边的人摇头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们没见过喇叭，没听过扩音器，他们的认知里，声音只能从人的嘴里、乐器的孔里、动物的喉咙里发出来。从木桩上的铁喇叭里发出天子的声音，这是妖术，是神通，是只有上天才能赐予的力量。
百官们也被震住了。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，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。他们不是没听过薛钢的那些“新奇物件”，但听说和亲耳听到，是两回事。这声音太大了，大到让他们觉得站在高台上的不是一个皇帝，是天神下凡。那些弹劾过薛钢的御史们，脸色惨白得像纸，手在袖中抖得像筛糠——他们弹劾的那个人，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东西？
蕃国客使们更是目瞪口呆。他们更是身体前倾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张，呼吸急促。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薛钢站在高台侧方的指挥位上，看着这一切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他就愿意看古人那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李纯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从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涌来，从天上、从地下、从四面八方，压向每一个人的耳朵。那些字，每一个都清清楚楚，每一个都掷地有声。
“朕，李纯，承天命，继大统，抚临亿兆，夙夜匪懈。朕登基以来，夜夜不能寐。不是怕，是不敢忘。不敢忘——列祖列宗打下来的江山，在朕的手里，能不能一寸不少地交到子孙手里？
今天，朕站在这里，告天、告祖、告社稷。河西走廊，收回来了！安西都护府，收回来了！那些沦陷了几十年的土地，朕一一都要收回来！”
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几乎撕裂了，不是哽咽，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之后，终于可以喊出来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、让人听了就想哭的力量。
“朕告诉你们——只要朕在，大唐的土地，一寸都不能少！大唐的旗，永不会倒！大唐的魂，永不会散！”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：“朕问你们——这天下，还有谁能欺我大唐？”
“没有——！”校场上，近万健儿齐声怒吼，声震四野。
“这天下，还有谁敢犯我疆土？”
“没有——！”这次不仅是健儿，就连栅栏外的百姓声嘶力竭高呼。
“这天下，还有谁——能挡我大唐的铁骑？”
“没有——！没有——！没有——！”
李纯将话筒举过头顶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吼出最后一句：
“大唐万胜！”
“大唐万胜——！陛下万岁——！”
没有人命令，没有人带头。百姓跪了，士卒跪了，百官跪了，连那些蕃国客使也跪了。黑压压的一片，从高台下一直延伸到栅栏外，从栅栏外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山呼海啸，震天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