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，校场上重新归于肃穆。
薛钢从台下迈步走上观礼台。走到高台正中，抱拳躬身，伸出双手。李纯将话筒放入薛钢的手中。
全场鸦雀无声，数万双眼睛盯着他。
薛钢握着话筒，缓缓举起，送到嘴边。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大喇叭中涌出，不高，却压住了整个校场。
“献俘大典——开始！”
四个字，一字一顿，像四声战鼓。话音未落，校场四角的号角齐鸣，低沉的、浑厚的、像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声音，在旷野上回荡，震得人心脏都在跟着颤抖。百面大鼓同时擂响，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鼓点由慢及快，像千军万马奔腾前的序曲。
数十个囚车从校场西侧缓缓推来。车轮碾在黄土上，发出沉闷的、吱呀吱呀的声响，像一声声低沉的叹息。囚车是木制的，栅栏粗壮，铁钉铆合，每辆车由四名禁军士兵推着，前后各有甲士持刀押送。囚车上的旗帜是绛红色的，上书“俘”字，黑墨淋漓，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最前面的那辆囚车，栅栏内站着一个身着囚衣的老者。白发披散，面容清癯，虽衣衫褴褛。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栅栏上，脚镣拖在车板上，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细碎的哗啦声。他抬起头，眯着眼，看着高台上那一片明黄色的銮驾和黑压压的文武百官，看着栅栏外那些踮着脚尖、伸长脖子的百姓。
另一个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，不是薛钢的，是太常寺礼官的声音，洪亮而庄重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吐蕃东境节度大使——没卢?尚绮心儿！”
“吐蕃东境节度大使”这个官衔一出口，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吐蕃的东境节度大使，那是吐蕃东部最高将领，是大唐西北边境几十年来最大的威胁。他的名字，写在无数份边关急报里，写在无数份阵亡名单里，写在代宗、德宗两朝皇帝的心病里。今天，他站在囚车里，狼狈的展示在无数百姓和官员面前。
“吐蕃将领……”
礼官的声音继续，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念出来，念得很慢，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宣告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审判。那些名字，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，但对边关的将士、对河西的百姓、对那些在吐蕃铁骑下失去家园的人来说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血债。
栅栏外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，扑到栅栏上，双手紧紧攥着木桩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。她的嘴唇哆嗦着，声音沙哑而颤抖：“尚绮心儿……你也有今天……你也有今天……我的儿啊……你看到了吗……你的仇终于报了！”
她的儿子在十年前的边防战事中死在吐蕃人刀下，尸骨无存。她等这一天，等了十年。旁边的禁军士兵没有驱赶她，只是默默地微微侧过身，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。
囚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过观礼台前，绕场一周，然后停在校场中央的空地上。尚绮心儿站在最前面，身后的囚车里是其他吐蕃将领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喊冤，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。他们只是站着，像一群被霜打过的、还没倒下的枯树。
栅栏外，百姓们的窃窃私语渐渐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了清晰的议论。
有人踮着脚尖数了数囚车，皱起眉头，侧过身对旁边的人说：“不是说歼灭二十万吐蕃大军吗？怎么就抓了这么几个人？”
旁边的人摇了摇头，也是一脸不解。更有人声音大了些，带着几分失望：“凉州大捷，吹得天花乱坠，结果就这？几十个人，还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旁边的人连忙拉他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小声点！不要命了？”那人这才闭上嘴，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满了“不过如此”。
议论声像潮水一样，从栅栏外涌进来，从百姓的口中传到禁军的耳朵里，从禁军的耳朵里传到百官的座席间。有人摇头，有人叹气，有人面无表情，有人在心里暗暗发笑。
李吉甫坐在高台中层，紫袍金鱼袋，位置靠前，视野极好。他听到了那些议论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那上扬的弧度极小，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他端起茶碗，用碗盖拨了拨浮沫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目光从囚车方阵上移开，落在高台侧方的薛钢身上。薛钢站在那里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李吉甫的嘴角那丝笑意又加深了一分，像一只耐心的、老谋深算的狐狸，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。
御史中丞卢广，此刻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心道：“这下回去就把折子写了。就写薛钢擅自以俘虏易人质，致献俘大典有损国威，轻慢朝廷，罪不容诛。明日金殿上，与诸位同僚联名，参他一本。这一次，看他怎么翻身。”
又与旁边几个御史言官对视了一眼，脸上写满了“终于等到这一天”的迫不及待。
今天，终于让他们逮住了把柄。献俘大典是朝廷的脸面，是天子威仪的象征。薛钢把一万多俘虏换出去，让献俘大典变得如此寒酸，这不是在打朝廷的脸吗？这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？他们不关心那些被换回来的五万多条人命，不关心那些三族妇孺对征服吐蕃的重要性。
他们只关心——这个机会，能不能把薛钢从河西节度使的位置上拉下来。
高台最高处，李纯坐在御座上，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他的耳朵很灵，百姓的议论声一句不漏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便瞬间舒展。
薛钢站在高台上，面朝校场。对那些议论之声，充耳不闻。
待所有囚车停稳，薛钢朝一旁早已等候的太常卿示意了一下。
太常卿上前一步，在这个位置上有一根话筒杆，上面插着话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