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常卿展开手中圣旨,声音高亢而悠长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落在校场的黄土上,也落在吐蕃将领们的的心口上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吐蕃东境节度大使没卢·尚绮心儿,及其部将一十三人,统兵犯边,侵我疆土,杀我百姓,罪不容诛。”
尚绮心儿闭上了眼睛。他知道这一天到来了。
“天理昭昭,国法难容。河西、安西数十载沦陷,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,无数将士马革裹尸。不杀不足以正国法,不杀不足以慰忠魂,不杀不足以告天下!”
太常卿的声音猛地拔高,像一把刀从鞘中弹出来,寒光凛凛。
“尚绮心儿等三十一人,就地处斩。首级传示河西、安西,祭奠阵亡将士。尸身收殓,交还吐蕃,以彰我大唐仁德。”
话音落地,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尚绮心儿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很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悲伤。他只是看着远方,看着西方,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、雪山连绵的高原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,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。
身后的囚车里,有人瘫倒了,有人哭喊着求饶,有人用吐蕃语大声咒骂,有人沉默地闭上眼睛,等待那最后的一刻。禁军士兵上前打开囚车,将尚绮心儿等人押了出来。铁链哗啦作响,拖着沉重的脚步,走到高台前,被按着跪在地上。三十一个人,三十一颗低垂的头颅。
栅栏外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了下去,双手合十,泪流满面。“杀了他们!为我儿报仇!”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。旁边的人扶住她,她自己却笑了,笑得泪流满面,笑得浑身发抖。
一个瘸腿的老兵摘下头盔,抱在怀里,仰起头,望着天空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。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和天上的人打招呼。
“斩!”话音刚落,寒光划过,三十一颗头颅落地。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薛钢站在高台侧方,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石墙上,献俘结束了。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正戏。
他拿过话筒,大声高喊:“阅兵式开始!”
五个字从大喇叭里涌出来,从四面八方同时压向校场,压向栅栏外黑压压的人海,压向长安城的方向。那声音太大了,大到像天边的闷雷滚过旷野,大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号角齐鸣。那不是一两只号角,是上百只号角同时吹响,低沉的、浑厚的、像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声音,在旷野上回荡。
校场东侧,那数千将士组成的数个方阵动了。
方阵依次推进,如潮水般从校场东侧涌出。每一阵都是独立的汪洋,每一阵都让大地颤抖。
最前,左右金吾卫方阵开道。清游骑在前,铁甲覆身,战马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点上,马蹄声犹如战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其后佽飞步卒,盾墙如铁壁,枪尖如密林,被那股肃杀之气逼得不敢直视。
其后,左右卫方阵。亲卫、勋卫、翊卫三队连环,铠甲锃亮,旌旗鲜艳。他们是御驾近侍,仪仗之威仪,天下无双。
左右骁卫方阵震撼登场。甲骑具装,人马皆披重铠,阳光下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。战马喷着白气,铁蹄落地,闷雷滚滚。骑将行至观礼台正中,右手握拳,猛地捶打在心脏处,“咚”的一声,数千骑同时捶胸,声如一面巨鼓炸响。栅栏外,百姓们惊得张大了嘴,忘了合拢。
左右武卫、威卫、领军卫,重甲步军连阵并列,多阵齐发。弩手列两翼,弓弦拉满,箭簇如星。步卒持槊而行,槊杆敲击肩甲,发出整齐的“嗒、嗒”声。那些蕃客,脸色惨白,他们终于明白,自己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。
左右千牛卫方阵人数虽少,但是却是最靠近天子的军队。他们身着明光甲,手持金瓜、钺斧,目不斜视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。那是天子贴身近卫,千牛备身,个个是勋贵子弟,此刻却像机器一样精准。
紧接着是羽林、龙武、神武,宫城禁军四个方阵,向来养在深宫,百姓难得一见。今日他们披甲执锐,行阵如墙,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和凛然,让百官中的武将们也不由挺直了腰板。
之后,全场屏息。左右神策军——天子亲军,精锐出场。他们步入校场。铠甲漆黑,不反光,像从夜色中走出来的死神。步骑协同,阵型严整到每一个方阵的边角都是笔直的直线。神策军将军行至观礼台正中,猛地勒马,战马前蹄腾空,长嘶一声。他右手握拳,狠狠捶在心脏处,那一声闷响,像锤子砸在每一个人心口。身后数千将士同时捶胸,声震四野。
高台上,李纯的眼眶微红。他认得这些人,是他的亲军,是他最信任的刀。此刻,这把刀在他面前亮出了最锋利的刃。百官中,有人低下了头,不敢再看;有人仰起脸,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。栅栏外的百姓跪了一地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蹦又跳。他们终于知道,大唐的军队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最后一阵。
他们身着深色的作战服,贴身利落,没有一片铠甲,没有一片甲叶,却比任何铠甲都更让人感到压迫。钢枪斜挎在胸前,枪口朝天,黑色的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排排整齐的、沉默的獠牙。
河西军。
薛钢从凉州带回来的那精兵,终于出场了。
他们的步伐和前面的所有方阵都不一样。不是唐军操典中的齐步,是一种更精准、更机械的步伐。每一步都跨在同一距离,每一条枪都斜在同一角度。无论从正面看、侧面看、还是从斜角看,都是一条笔直的、移动的直线。不是人组成的方阵,是一把被放大了的、会走路的、活着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