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阵越来越近,脚步声越来越响。不是“咚、咚”的闷响,是“唰、唰”的、像无数把刀同时出鞘的声响。没有铠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,没有战马的嘶鸣,没有人喊口令。只有脚步声,只有钢枪摩擦肩带的细碎沙沙声,只有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像冰一样冷、像铁一样硬、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沉默。
栅栏外的百姓张着嘴,忘了合拢;瞪着眼,忘了眨动。他们见过前面的金吾卫、骁卫、武卫、神策军,每一阵都让他们跪了、哭了、喊了。可此刻,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不是不想喊,是被那股气势压住了,压得喉咙发紧,压得心脏狂跳,压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高台上,百官们的表情凝固了。武将们握紧了拳头,眼神炽热,像要把那支军队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文官们面色苍白,那些曾经弹劾薛钢的御史,此刻浑身发抖,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。
方阵行至观礼台,领兵的将官猛的一声高呼。
“正步走——!”
下一刻,方阵的发生了变化。
士兵们,左脚踢起,脚尖绷直,离地三尺,像一把刀从鞘中弹出。大腿与地面平行,小腿与地面垂直,整个动作刚硬如铁,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然后,猛地落下,靴底砸在黄土上,“咚”的一声,扬起的尘土像一朵小花。
一千只脚,同时踢起,同时落下。不是此起彼伏,是同时。一千个人的腿在同一高度,一千只靴子在同一瞬间砸向地面,一千声“咚”汇成一声。那声音太整齐了,整齐到不像是一千个人在走路,像是一个巨人在大地上踏步,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在同一瞬间,士兵手中的钢枪,也变化了姿势。持在胸前的钢枪,“刷”的一声放平——枪尖直指前方,抵向前一排士兵的后脑勺上,整齐划一。
如果走慢了,后排的枪就会戳上来。没有误差的空间,没有犯错的余地。每个人必须走出完全相同的步幅、完全相同的频率、完全相同的节奏。每个人必须把自己的命,交到战友的手里。这就是薛钢的兵。
栅栏外的百姓张着嘴,忘了合拢。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像也被那枪尖抵住了一样,头皮一阵发麻。高台上,武将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。他们打过仗,见过血,可没见过这样的队列。这已经不是队列了,这是把一千个人的生死绑在一起,用铁和血拧成一根绳。
栅栏外的百姓看呆了。张着嘴,忘了合拢;瞪着眼,忘了眨动。看着那支从面前走过的军队,如果当年也有这样的军队,大唐何至于被吐蕃欺辱几十年?
高台最高处,李纯站起身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支从面前走过的军队,看着那一千条笔直的线,看着那一双双坚毅的眼睛,看着那一片沉默的、移动的、像刀锋一样的方阵。
他终于明白,薛钢说的“日月所照,皆为我大唐疆域”,不是狂妄。有这样一支军队在,天下真的没有到不了的地方。
方阵从观礼台前走过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口上。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脚步声像一面永远不会停下的战鼓,从校场东侧一直响到西侧,从西侧一直响到所有人的心里。直到最后一排士兵走过观礼台,脚步声渐渐远去,校场上依然鸦雀无声。
然后,栅栏外,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去。不是被命令的,是膝盖自己软的。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,千个,万个。黑压压的百姓跪了一地,像被风吹伏的麦田。没有人喊“万岁”,没有人喊“威武”,所有人只是跪着,沉默地跪着,像在膜拜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、不属于人间的力量。
随着河西军方阵走过。不知是谁率先高呼“唐军威武!”
紧接着犹如将水倒进了油锅里,百姓们开始齐声高呼“唐军威武!”“唐军威武!”声震九霄。
待声音减缓,太常卿的声音再次传来:
“接下来——实弹演习。”
“实弹演习”这四个字,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到。有人面面相觑、不明所以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伸长脖子。
东面传来辘辘的车轮声。二十辆马车排成一列,缓缓驶入校场。百姓们纷纷转头,百官们也伸长了脖子,连高台上的李纯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体。
马车是寻常的军用辎重车,双辕、宽轮,覆着墨绿色的防雨布,布面被绳索勒得紧紧的,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百姓们交头接耳: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看着怪沉的。”
前十辆马车在校场中央一字排开,后十辆停在后方。领兵的将官一挥手,数十名士卒上前,手脚麻利地解开绳索,猛地掀开防雨布。
布幔滑落,露出车厢里码放整齐的、粗壮的铁管。铁管呈黑色,表面泛着幽冷的光,口径比成年人的拳头还粗,后端有底钣和支架,前端张着黑洞洞的嘴。那股冷森森的威压,丝毫不逊于方才的方阵。
“那是什么?”有人小声问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
每辆马车有六名士卒,他们两人抬炮管,两人扛支架,底钣,动作快得像行云流水。他们将支架撑开,底钣嵌入地面,炮管架上去,卡簧锁死,一气呵成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十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整齐地列在校场中央,炮口斜指向天空,像十头昂起头颅的、随时会发出致命一击的猛兽。
另两名士卒又从马车上搬下木箱,撬开盖子,露出一枚枚炮弹。弹头像水滴,尾部有尾翼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有人小心翼翼地将炮弹从箱中取出,擦拭干净,码放在炮身旁边的沙袋上。
“一号炮准备完毕——!”一名士卒单膝跪在炮身左侧,右手高举。
“二号炮准备完毕——!”
“三号炮准备完毕——!”
……
“十号炮准备完毕——!”
十声报告,一声接一声,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校场。